方志远三天没洗脸了，下巴上的胡茬子扎手，中山装前襟上沾着焊锡点子和茶渍，但他蹲在那台铁盒子前面的眼神亮得吓人。
"再拨一组。"方志远头也不抬地冲身后喊了一声。
陈守仁已经站在那排拨盘电话机后面了，八部电话机一字排开，全是从哈尔滨邮电局仓库里淘换来的退役货，线缆像蜘蛛网一样从机身后面蔓延出去，最终全汇进那个用角铁焊死的铁壳子里。
"第二十九路接通。"陈守仁拨完号码，把听筒凑到耳边，手指竖在嘴前示意旁边的研究生别出声。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底噪，然后是清晰的拨号音，紧接着值班室那头响起了小王沙哑的嗓音。
"喂，这边是值班室，听得到。"
陈守仁把听筒搁下，没说话，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方志远。
方志远盯着那台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字符，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屏幕刷新出一组新的数据。
"CPU占用百分之六十七，内存还剩三成富余。"方志远终于直起腰来，扶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但那张布满疲惫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
"老陈，三十二路全通了，无一掉线。"
陈守仁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把，镜片上全是指纹也没管，重新架回鼻梁上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方工，你那段汇编代码的中断调度逻辑，妙啊。"陈守仁绕过电话机走到方志远身旁，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六颗芯片并联阵列的时序冲突，我之前算了半个月都没解决，你用软件层面的轮询机制绕过去了。"
"硬件绕不过去的坎儿，就让软件来踩。"方志远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三月的冷空气灌进来，把满屋子的松香味冲淡了不少。
"但三十二路是极限了。"方志远转过身看着陈守仁，笑容收了收。"这六颗KM155的处理能力也就这么大了，再往上堆路数，延迟和丢包率会指数级上升，通话质量没法保证。"
陈守仁点着头，却没有显出失望的表情。
"三十二路够了。"他快步走到桌边翻出一本笔记本。"赵立新给我打过电话，通信部第一期试点项目要的就是县级以下交换机，覆盖二十到三十路就达标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李山河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方志远那张三天没洗的脸，第二眼看见的是桌上那排拨盘电话机后面密密麻麻的线缆。
"李总来了。"蹲在墙角整理零件盒的研究生赶紧站起来。
李山河没应他，直接走到那排电话机前面，伸手拿起最左边那部的听筒凑到耳边，拨了两个号。
听筒里先是一阵极短暂的嘟声，然后值班室小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清晰得像人就站在隔壁说话，连背景里暖气管嗡嗡的震动都能听见。
"喂，值班室。"
李山河把听筒放回去，又拿起旁边第二部电话拨了同一个号码。
还是通的，而且这一次李山河特意把耳朵贴紧了听筒，仔细辨别电流底噪的变化。
第一部和第二部之间几乎没有可察觉的延迟差异，声音都稳稳当当的。
他连续试了五部电话，每一部都是同样的效果。
方志远和陈守仁站在旁边看着他挨个试机，谁也没插嘴。
李山河把最后一部听筒挂回去，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其貌不扬的铁壳子上面。
这东西还是跟上次看到的一样丑，角铁焊的框架，铁皮包的外壳，侧面开了几个散热孔，三个微型风扇嗡嗡地转着，用红色导线缠住的六颗黑色芯片像心脏一样排列在主板中央。
"三十二路，稳定通话，无掉线。"李山河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转头看着陈守仁。"到一百路还差多远。"
陈守仁把笔记本翻到画着芯片阵列布局图的那一页，递过来。
"硬件上需要再加十二颗同型号芯片扩充阵列。"他指着图上标红的区域。"软件上方工已经预留了扩展接口，只要芯片到位，扩容到一百二十八路不成问题。"
"十二颗芯片从哪来。"李山河把笔记本还给他。
"别列佐夫斯基那边。"方志远擦着手上的锡渣插了一句。"陈教授说您有渠道，只要再来一批同规格的KM155就行。"
李山河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楼下院子里那棵老白杨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缩在枝杈里不起眼。
"方工。"李山河转过身。"三十二路的这台样机，你能不能在两周之内给它做一个像样的外壳，让它看着像个正经的工业产品。"
方志远愣了一下，看了陈守仁一眼。
"外壳的事得找钣金工和模具厂，我负责软件这块没问题，但壳子不是我的活。"方志远实话实说。
"壳子我来解决。"李山河从兜里掏出大前门叼了一根，没点。"你把内部接线和插口规范化，我让省城的无线电厂来做外壳和面板。两周之内，我要一台能搬到北京展示的成品。"
陈守仁和方志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两周够。"方志远把袖子往上一撸。"但我那台计算机白天黑夜得开着跑调试程序，电费您看着办。"
"电费算什么。"李山河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缝灌进来的风里被吹散。"我再给你配两个人，从工大电子系借两个会焊板子的学生来打下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铁壳子里面亮着的六颗黑色芯片。
三十二路，虽然离最终目标还差得远，但这已经是国内第一台完全靠自主技术方案跑通的程控交换机了，日本人的架构加苏联人的芯片再加中国人写的程序代码，三个来源的东西被硬生生捏在了一起。
"陈教授。"李山河在门帘外面停了一步。
"您说。"
"写个技术报告，三十二路同时占线无掉线的测试数据全部附上。这份报告我要带给赵立新看。"
陈守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着头把眼镜又取下来擦了一遍。
"明天上午给您。"
李山河下了楼，院子里彪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冰棍，大冬天的吃这玩意儿，嘴唇冻得发紫还嘎嘣嘎嘣嚼得欢。
"二叔，完事了？"彪子站起来，冰棍杆子往墙根一扔。
"走，回办公室。"李山河往院门外走。"今晚给宋子文打电话，港岛那边的事也不能拖了。"
彪子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小跑着跟了上去，吉普车发动机在春寒料峭的空气里咳了两声才转起来，尾气在巷子里拖出一道白雾。
李山河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脑子里转的是两周后那台样机搬到北京展销会上的画面。
通信部的那帮人看到一台国产的程控交换机实机，不管它外壳有多粗糙，只要它通话稳定不掉线，那张全国经营许可证就离自己又近了一大步。
吉普车拐出巷子驶上大街的时候，车载电台滋啦滋啦响了一下，魏向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二哥，港岛那边宋子文急电，说彼得森又有动作了。"
李山河伸手把电台音量拧大了一格。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