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浅在雷三响、黄宗羲陪同下一路向北,过承天门、端门,直抵午门之下。
时值清晨,天气阴沉,林浅抬眼一看,午门三道朱漆大门紧闭,门洞上还贴着一年前封城的封条,经过风吹日晒,已褪色发脆。
城楼上钟鼓、卫士全无,只有两面暗红盾戟大旗在空中翻卷。
午门前御道两侧,站满了京师的文武百官,放眼望去,足有五百多人。
晨风吹动这些人的衣角,无一人交头接耳,千余道目光朝着林浅看来。
林浅道:「只是入城清点,怎麽来的百官?」
黄宗羲道:「前朝礼部官员得知王上入宫,自发令百官前来道贺。」
话罢,只听遥遥的一声:「跪!」
五百余官员齐齐拂袖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
尽管大夏不兴跪礼,可在鸿胪寺官员看来,这一跪是定君臣名分,绝不可少,不跪新君,反倒人心不定。
九叩之後,众官员皆叩首在地。
林浅骑於骏马之上,放眼望去,俯首之臣沿御道铺出百丈。
一时万籁俱寂,唯余风声。
林浅等了片刻,淡然道:「平身。」
雷三响反应最快,用全身力气吼道:「王命平身!」
众官员这才陆续起身,纷纷垂首而立,不敢直视林浅。
此前他们打量林浅是因好奇,如今不敢直视是因权势,在大明直视君王就是莫大的罪过,礼制如此。
有士兵从御道外一路小跑过来,到耿武耳边俯首说了几句。
耿武上前,小声道:「王上,午门已准备好,随时可以开门。」
林浅道:「开门吧。」
雷三响又将林浅的话大声吼出,一路都有鸿胪寺官员接续传话。
「奉王令,启午门!」
喊话如回声一般,层层荡漾开去。
片刻後,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中门洞开。
林浅打马缓步踏上御道,行至文武官员身旁时,对雷三响道:「让他们抬头。」
雷三响喊道:「王命抬头!」
这个命令於礼制不合,但没人敢质疑,鸿胪寺官员接续传令,文武百官一起抬头。
林浅的目光在各色大员的身上飞快滑过,不多时走到午门之下,雷三响带来的宪兵正式接管午门城防。
林浅打马步入午门之内,雷三响、黄宗羲略一迟疑,也打马随了上去。
穿过门洞,便到千步廊,此处青砖已蒙了尘,石缝里钻出野草,已有半尺多高,四周空空荡荡,满是荒凉之感。
林浅一直骑马至皇极殿前,下马踏上丹陛。
雷黄二人则按文武分列,自左右踏跺而上。
今日入宫,是林浅临时起意,事前全无排演,可雷黄二人无不严肃至极,瞪着眼睛,不敢有分毫僭越。
殿门前还贴着周秀才留下的封条,林浅随手揭下,步入其中。
雷黄二人,还有随行官员跟在其後,缓步步入殿中。
此地一年未曾打扫,已蒙上厚尘,行走之间,尘土飞扬,人人都以手遮住口鼻,间有人咳嗽。
林浅缓步走到皇帝御座之前,摸了摸龙椅上的积灰。
黄宗羲出列谏言道:「臣请王上颁下口谕。」
雷三响虽出身行伍,可担任将帅已久,加上又有个知书达理的老婆点拨,立马明白了黄宗羲的用意,也出列拱手,瓮声瓮气地道:「末将请王上颁下口谕。」
林浅微微一愣,继而道:「着令尔等安定民心,严禁士卒骚扰百姓,加紧布置北直隶防务。」
「遵令!」黄宗羲说罢,命令亲兵向宫外的京师文武传谕。
如此一来,这便是夏王在京师皇极殿颁布的第一道口谕,等於是以新朝君主身份明谕天下,大夏正式入主京师,北方有主。
林浅道:「让午门外的百官散了,我们继续看看。」
「是。」
从皇极殿往後,林浅在曹化淳带路下,依次又至中极殿、建极殿,穿过乾清门,又至乾清宫。
此地是崇祯寝宫,屋内陈设还保持着破城时的样子。
西暖阁地面上,各色奏疏散落一地,墙上挂着一幅大字,上书「九思」二字,看落款,是崇祯皇帝亲笔所写。
林浅随手捡起一份奏疏,是请求给卢象升諡号的摺子,上面满是朱批,崇祯因为一个别字,大骂特骂。
林浅道:「宫中的所有东西,包括前朝奏疏、以及太监、宫女们的生活器具,全都留下来,登记造册,这都是华夏的文物了。」
「是。」曹化淳忙不迭应道。
黄宗羲心想这麽算的话,一个紫禁城的文物,就能顶得上一百处广州的大夏博物馆,却不知这麽多文物,要放到哪里去。
在林浅视察宫禁的同时。
沈宜筠已从西华门进入宫中,一路行至慈宁宫前,令宫女传话要见张嫣。
宫女入内通传,不多时便折返,歉然道:「娘娘说她万念俱灰,已看淡人世,夫人请回吧。
沈宜筠拿出崇祯遗诏,请宫女转交,片刻後,宫女折返回来,道:「夫人请跟我来吧。」
林浅在紫禁城中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才不过刚过正午,把曹化淳叫过来道:「找三百个前朝的太监、宫女入宫清扫宫室,修缮殿宇。」
接着又对雷三响道:「骑兵二旅在哪里驻训?」
「在定兴大滩,就在京师西南两百里,保定东北约百里,那地方水源充足,草场开阔,黄抚台说那地方自古就是练兵场。」
黄宗羲补充道:「王上,就在易水河畔,大沽的辎重,可以顺海河直达,半个月左右便至。」
北直隶河道都浅,两艘鲨船的物资得用四五百艘筏子来运。
可这也没法办,现在北直隶缺乏役畜,水运已是最快的办法了。
林浅心里清楚,北直隶离张家口很近,与草原贸易方便,可以向蒙古部族购买牛马。
可这麽简单的法子,黄宗羲他们肯定也早想到了,皇太极更不是傻子,对草原贸易一定有诸多限制。
加上畜牧业和农业一样,受天时制约严重,初春牛羊刚刚越冬,品相不佳,而且牧民忙於接羔育崽,也无暇大规模交易,所以现在更是淡季,两相叠加,想靠草原贸易补齐所需物资,想必极为不易。
因此林浅直接问道:「草原牧民们有晋商和辽东的物资补给,想必不太愿意交易牛羊吧?」
黄宗羲早就准备好了长篇大论的解释,就等王上垂询,没想到王上自己已知道了,愣了愣只能道:「王上圣明。」
林浅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军队要打仗,不能没有肉食,往前线运输辎重,更不能没有牛马,哪怕吃些亏,也得把蒙古互市搞起来。」
林浅说罢沉思,无人敢出声打扰。
林浅道:「我们解除禁售,给蒙古人卖铁器!广州还囤有大量倭刀,都是积压的废物,一次都卖出去。」
此前大明、大夏都对蒙古进行铁器禁售,那是为了防蒙古、建奴把铁器熔了做兵器。
现在建奴占了辽东,本就有自产钢铁的能力,这钱与其让建奴赚不如让大夏赚。
况且,以武器的威力来看,倭刀基本属於工艺品,在战场上堪称屁用没有。
大夏此前士兵无甲,短兵相接时面对倭刀说不定还有些死伤,现在有了盔甲,连长矛、弓箭的
杀伤力都减弱不少,遑论倭刀。
退一步讲,现在大夏对牲畜的需求,远甚於蒙古人对铁器的需求,卖铁器只赚不赔。
林浅想了想又接着道:「收编几户本地的忠心商贩,问问他们牧民爱买什麽,盐、铁、茶、
布————他们要什麽,我们卖什麽,货物由鲨船从广东运,这事就由太冲(黄宗羲字)去做。」
黄宗羲拱手领命。
雷三响道:「王上,宣大一带还是李自成的地盘,俺派兵去收回来!」
林浅道:「现在的宣大守将是谁?」
「是张全昌,此人原是宣府总兵,前明覆灭之後,投了李自成,手下有近万人马。」
大夏攻破京师不过一年而已,初时兵力不足,後来持续增兵才有今日规模,尚未空出多余兵力去收复宣大。
林浅回忆一遍,不记得历史上有张全昌这麽号人,便问:「此人战力如何?」
「比普通明军强,比贺人龙弱。」
林浅笑道:「好极了,难度梯度都搭好了,就用此人练我们的骑兵!」
说罢,一夹马腹,当先向前而去。
曹化淳道:「王上,不若从西华门出宫。」
紫禁城占地颇大,林浅目前只走马观花地逛了中轴线以东的宫殿,以为曹化淳要劝他再逛逛西
面,便道:「对比天下,宫墙之中没什麽看头,不必浪费时间了。
曹化淳劝道:「王上,尚宝监就在西华门外,就是前明宝玺存放之处。」
这地方虽不在紫禁城内,可比紫禁城还敏感,周秀才连院门都没进,让曹化淳自己清点,然後贴的封条。
现下林浅来了,曹化淳便想赶紧交差,好卸下担子。
林浅於是道:「去看看也好。」
一行人由御花园西径向南行,过了养心殿向西。
曹化淳一路上都殷勤地介绍四周宫殿,他指着前面的宫殿道:「王上,那里便是慈宁宫,前明张氏就暂居其中。」
林浅点点头,便在这时,坤宁宫南门打开,沈宜筠从中而出,见了林浅一行大感惊讶,连忙上前行礼。
不待林浅询问,沈宜筠便让侍女打开锦盒,取出信封,双手奉上马前:「王上,前明懿安张皇后已在布告盖印、签押。」
林浅接过信封,并不打开,只随手给了耿武。
「张氏状态如何?」
「哀莫大於心死,张氏说她无恨无怨,只想守着夫婿陵寝,了此残生。」
「嗯,她想去随时可去。」
林浅又对黄宗羲吩咐道:「生活上不要苛待她。」
「臣记下了。」
林浅说罢,继续打马前行,走出几步又转头对沈宜筠道:「帮我劝她一句,人要往前看,不要回头。」
说罢,林浅打马向南,一路穿过无数鬼气森森的宫阙,在武英殿转道向西,出了紫禁城。
行至西华门以西,一行人步入尚宝监内。
曹化淳在前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前明内宫有十二监,司礼监、御马监就是其二。
这尚宝监也是其一,负责掌管宝玺、敕符————王上,小心足下。」
曹化淳一路推开贴着封条的诸道大门,挥手撤掉蛛网,将林浅带到一幅楠木架子前。
架子上摆有大小不一的二十四方锦盒。
曹化淳轻手轻脚,拂去盒子上的浮灰,口中道:「前明洪武皇帝立国时,定下十七颗宝玺的祖制。
嘉靖皇帝时,又增设七颗,总计二十四颗,一颗不少,都在这了,王上请过目。」
说罢,曹化淳便把锦盒一一拿来,打开。
林浅随手挑选了最大的一颗,拿在手中把玩,见此玺是寿山石质,上雕刻盘龙纽,拳头大小,有四五斤重。
翻过来一看刻文,完全读不懂。
曹化淳道:「王上,这一方是皇帝奉天之宝」。
接着曹化淳把每一方玺的刻文和用途都讲了。
林浅把那方玺放回去,赞道:「都是博物馆的好展品。
曹化淳不由身形一滞。
林浅又接着问道:「和氏璧雕成的那方玺呢?」
这问题在士大夫及内官之中不是秘密,但民间百姓鲜有人知。
曹化淳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敬,谦卑媚笑道:「王上说的是秦玺,上刻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
那方玺应是在五代时,便在洛阳玄武门大火中遗失了。
传言前元皇帝曾获秦玺,後经战乱,蒙元皇族将之带至漠北草原。
洪武皇帝几次北伐寻而不得,便创下这十七颗宝玺,这便是文人们常说的明初遗玺之憾。」
雷三响吃了一惊,连道:「俺听说,小贼酋从林丹汗手上夺得了一颗宝玺?是不是————」
黄宗羲道:「小贼酋的那个玺上面写的是制诰之宝」,不是秦玺,而且前元献玺时,便有时
人考证过,那方玺十有八九是宋代伪造。」
林浅道:「国以德重,不以玺尊,有无秦玺都无甚大碍,走吧。」
林浅边走便道:「不过,若是能将各种伪玺都找回来,对充盈博物馆倒是有好处。」
林浅折返府邸休息,次日张嫣署名的《事实布告》便在京师四处张贴,并随快马送至北直隶各州县。
不少前明旧臣此时才知道懿安皇后还活在世上,比对铃印、花押无误後,李自成的谎言不攻自破。
又过一日,林浅与雷三响亲至定兴大滩,监督训练,与将士们同吃同住。
虽然训练辛苦,可王上亲至,仍令新兵们士气大振,就连训练都比平日刻苦许多。
数日後,林浅待在营中处理公文。
他现在远离广州,大部分公务都由叶向高、周秀才代劳,林浅只需知悉。
头一份公文便是《江户条约》的正稿,内容与草稿丝毫不差。
总额两千万两的外债一背,倭国未来十年恐怕都会如人间地狱,大夏会记住他们的贡献的。
公文上还说,北海舰队已在返航途中,这样一来,大夏就能空出大量运输船去运送北直隶需要的物资。
林浅拿朱笔批了「阅」,又翻到下一份公文。
这是由佛山发来的公文,由范堤和琉璃孙主办的大夏玻璃厂迎来了重大技术突破。
范堤受报纸上三棱镜色散论文启发,用不同原料配比,不同凹凸的镜片组成望远镜,经过反覆调试,便能抵消色散。
利用这种办法,范堤成功制出了放大倍率达二十倍的天文望远镜。
这给月距法测经度提供了完美的工具。
林浅连忙提笔回信,详述月距法的使用办法。
众所周知,经度每隔15°,地方时相差半个时辰。
理论上,只需知道首都的地方时,与当前位置的地方时比较,就能知晓当地的经度。
问题就是,船行外海,相隔万里,没有知晓首都地方时的手段,所以历史上发明出了航海锺,能稳定显示首都的地方时。
而航海锺和蒸汽机一样,技术要求太高,大夏早就投入研究,始终未能造出。
而现在,大夏有了第二个选择,就是月距法。
原理就是全世界在同一时刻,观测星体与月亮距离的结果都是一致的。
这样首都天文台就能提前编制《月距表》,船员在外海通过立棍法确定地方时,再比照《月距表》,算出所处经度。
这法子纵有诸多不便,却也比以前在船上放沙漏、放滴漏的蠢办法强一万倍。
从此以後,大夏舰队就有能力确定所处的经纬度,外海航行的安全性大大提升。
其意义堪比盲人复明。
当然,科技进步不能一蹴而就,《月距表》的本质是总结及预测,涉及大量计算,编写极难,就算算不出来,至少也要高精度实测,再加长期的经验拟合。
林浅是没本事算出来,只能把原理写下,让徐光启去做。
他想了想,又签署一道命令,把京师钦天监的人也全部拉去广州,参与《月距表》的项目。
写完命令後,林浅叫耿武把文书送走。
然後林浅在帐篷中来回踱步,大夏的天文望远镜已领先欧洲一百多年。
月距法若能成功应用,则领先近一百五十年,真正令跨洋远征成为可能!
林浅想了想,又对耿武道:「回来!」
耿武道:「王上还有事?」
林浅又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学公式。
後又写道:「我认为任何两个物体之间,都存在引力,引力的大小与质量和距离相关————」
这正是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只是时隔太久,许多细节记不清了。
林浅想了想,索性把牛顿三大定律全都写在纸上,在纸张最末写道:「我猜想这些公式和定理是正确的,只是无法证明。」
随後,林浅把纸撕下叫耿武夹进公文中去,一起给徐光启看。
耿武刚出帐,片刻便折返回来:「王上,孙督师回来了!」
林浅起身出帐相迎,看到远处有二十余骑奔来,马蹄翻飞间激起尘土漫天。
那队骑兵行至营前下马,雷三响亲至营门口验明身份,随後令人入内。
林浅远远便认出了刘兴祚、满桂二人,其他的则都是生面孔。
二人见到林浅大感激动,快步上前拜见:「王上!」
其余诸将也一同行礼。
林浅将人扶起,看着昔日战友笑道:「二位将军别来无恙!」
刘兴祚笑道:「王上当年创下浮渡河、长生岛两场大捷,末将就认定王上绝非凡人,这十年里末将逢人喝酒,便要吹嘘此事!」
满桂也道:「听闻夏军要人助阵,末将头一个请缨效命!这麽多年过去,王上风采仍如当日,只不知敌在何处,末将何时能上阵?」
林浅道:「有二位与关宁铁骑助阵,区区流寇,何足惧哉。」
待林浅与旧识叙完旧,孙承宗道:「老臣替王上引荐,这位是关宁军前锋左营副将,祖大乐。」
「王上。」
被点到名字的将领上前拱手。
林浅望向他,只见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沉毅,髯须直到胸口。
「令兄与我是旧识了,昔日我们还在长生岛并肩作战过,他现在身体可好?」
祖大乐连道:「多谢王上挂念,家兄身体康健。」
孙承宗又道:「这位是宁远总兵吴襄。」
林浅与他也寒暄两句。
「这位是关宁军前锋右营副将,吴三桂。」
「王上!」吴三桂上前拱手。
林浅听到这名字多看了他几眼,见他年纪轻轻,身形挺拔,满身英武气,赞道:「好个少年将军。」
吴三桂听了这话喜不自胜,笑容满面。
孙承宗接着又将随行军官都介绍了,其中祖大寿的嫡系占了绝大部分。
林浅心中明白,祖大寿不可能是好心来帮大夏,顾念什麽君臣之义更是瞎扯。
这支军官团,就是祖大寿派来探大夏虚实的。
以大夏如今的实力,根本不怕祖大寿来探,就怕他不派人来。
林浅请众人入帐,命令雷三响准备酒席,期间林浅则和孙承宗、刘兴祚等人追忆当年战果。
林浅也不时给吴三桂以及随行的那些关宁军将领递些话头。
这些辽人大多是直肠子,虽带着试探任务,可见林浅如此平易近人,氛围逐渐热络起来。
等到傍晚,孔有德等东江镇将领结训回营,也进入帐中,两方人马一照面,俱是一怔,气氛云时便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