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波纹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中村吉本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口,那宽大的青灰色和服下摆正在门槛边沿徘徊,但他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停住了。
他的脚悬在半空,像是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石像。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重新眯起的眼睛再次睁开,露出下面那道锐利如剑的目光。
他的视线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说什么?"
中村吉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那种沙哑里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寒意。
他的目光在江枫身上停留了好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感受不到这个年轻人的气息。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乔震宇的气息,天人中期的浑厚真气在他感知中明明白白地流淌着……
但这个坐在侧边椅子上的年轻人,在他的感知中却像是一片空白。
他的神识探过去的时候,像是探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什么都触不到,什么都摸不着。
那种感觉比遇到强大的对手更让他不适。强大的对手至少是一座山,他能看见山的高度,能估量自己的攀爬能力。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像是隐没在云层里的山,他连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更不用说估量高度了。
要么,这个年轻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要么……他的修为还要远远胜过于他。
中村吉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后一种可能让他心里那种从容的自信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他踏入半步武尊之境已经数十年,在整个瀛国武道界,除了那些早已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随意地开口说话。
他千里迢迢跨海而来,连天州总督都要在他面前陪着笑脸,他现在说的话便是宣判,没有人敢顶撞。
可现在一个坐在侧边椅子上的年轻人,用这种像是在跟路边小贩讨价还价的语气,叫住了他。
江枫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目光平淡地看着中村吉本,像是在看一个来家中推销货物的商人。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再说今天午饭吃什么都行。
"我说,不必等三天了。"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你那个蠢货孙子,死了白死。"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干了。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天州官员们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们能感觉到中村吉本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着的气息正在松动,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裂开。
中村吉本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掠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像是一柄藏在刀鞘里多年的刀被人猛地抽出了一寸。
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但他在克制,他在等。
良久之后,他笑了。
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着滔天怒意却硬生生按住不肯发作的克制。
他笑了好几声,然后收住,目光重新变得平稳而锐利。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杜总督,这便是此人替你们天州给我的答案吗?"
杜建川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他能感觉到中村吉本的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剑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的重量让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在吱呀作响。
他赶紧从主位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快步走到中村吉本面前,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声音带着一种恨不得扑上去讨好的热切。
"中村剑圣息怒,此事一定是个误会!此人并非我天州官员,他的言论不能代表天州的态度!"
他说着,转头看向乔震宇,声音拔高了几分。
"杀害中村少爷的是陆展廉,本官做主了!立刻传令拿下陆展廉,交给中村剑圣发落!"
正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官员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杜建川那张因为谄媚而微微变形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陆展廉是谁?
是天州武道最后的守护者,是那个在擂台上拼着老命为天州赢回尊严的老人,是用了自己半条命换回了镇海诀的功臣。
杜建川一句话就要把他交出去?
"谁敢!"
乔震宇的声音像是一道炸雷在正厅里炸开。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杜建川面前,他的目光像是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钳住了杜建川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闪烁的脸。
"陆老是为天州而战!杜总督,你这样,不怕天州所有人寒心吗?"
杜建川被他这副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重新挺直了腰板。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狠厉。
"切磋是切磋!陆展廉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乔指挥,你不肯交出陆展廉,难道是要天州万民,替陆展廉的错误买单吗?你这样于心何忍啊!"
他的话说得义正辞严,好像他真的是在为天州百姓着想一样。
但正厅里那些官员们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有人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们敬畏的总督。
他们心里都清楚,杜建川这是要把陆展廉当成弃子来保全自己的位置。
乔震宇看着杜建川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沉默了几息。
"杜建川,你没资格做天州总督。"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官员们,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我以天州兵马司指挥的名义宣布,任何人,休想伤害陆老一根汗毛。他是天州的英雄,如果天州连自己的英雄都保不住,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武道,谈尊严?"
正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杜建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瞪着眼睛看着乔震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中村吉本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深了。
他歪了歪脑袋,那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动作此刻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的冷硬。
"很好。乔指挥这是要掀起国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沉重。
"竟然如此,那老夫现在就先杀一千人,看看乔指挥的脖子,是不是真的这么硬。"
正厅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
杜建川则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更加卖力地指着乔震宇,声音尖利得像是破锣。
"乔震宇!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一个人要连累整个天州吗?你这样不识大局,我必定奏请帝君,撤掉你的兵马司指挥使!"
就在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侧边飘过来。
"今天,你要是能杀一个人,我就算你这只老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