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辱。
极致的羞辱。
中村吉本站在那里，青灰色的和服下摆在门槛处微微飘动，他的身形定格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一柄被拉到了极限的弓。
他活了八十多年，踏入半步武尊之境也快四十年了，在整个瀛国武道界，他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神道无念流的弟子们见到他时要跪地俯首，瀛国皇室的大臣们对他要执弟子礼，就连神皇陛下见到他，也会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这些年他在哪里不是受到万人敬仰、前呼后拥？
可现在，竟是被一个年轻人如此羞辱？
中村吉本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柄蕴养了数十年的剑意正在疯狂地躁动，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正在拼命撞击牢笼的栅栏。
神道无念流苦修的便是养气功夫，平日里蕴养剑意，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出鞘的时候让人感受不到锋芒，但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万钧、势不可当。
他把这柄剑意蕴养了数十年，从不轻易示人，因为他很清楚，每一次出剑都会消耗掉一部分积攒的力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了。
那颗被他压制了数十年的剑意种子，在这一刻疯狂地滋生、蔓延、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轰然炸开，把他的理智和克制炸得粉碎。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露出了下面那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瞳孔。
呼啦啦。
正厅里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然后所有烛火同时朝着一侧倾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动。
但那不是风，那是一种极其凝练的、带着实质感的剑气。剑气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像是一层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扫过桌椅、扫过墙壁、扫过屋顶的横梁，所过之处，那些木质结构的表面都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像是被刀刮过的痕迹。
天地为之变色。
正厅外那片晴朗的天空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住了太阳。
那些飘浮在天上的云层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搅动，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旋涡，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天穹。
总督府里那些挂在廊柱上的灯笼猛烈地摇摆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从挂钩上脱落。
杜建川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他感觉到那股剑气像是无形的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的双腿开始打战，膝盖在不停地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中村吉本那张已经完全冷下来的脸，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两道流转的银白色光芒，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塌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官袍的下摆皱成一团，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中村剑圣！还请收了神通！"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哀求。
"他们都不能代表天州！我是天州总督，我做主了！陆展廉的命是您老人家的！求您收了神通！"
乔震宇站在那里，看着杜建川趴在地上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炸开了。
他指着杜建川的鼻子，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怒。
"杜建川！你怎么可以如此无耻！陆老是为了天州才上的擂台，是为了那些战死在瀛国人手里的天州英烈才出的手！你现在为了保自己的位置，就要把他交出去？"
杜建川抬起头，声音尖利得像是破锣。
"我无耻怎么了？乔震宇，难道你能让中村剑圣收了神通，不再对天州百姓下手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官员们缩在角落里，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场对峙。
过了好几息，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语气。
"虽然杀了陆老一个有些无耻……但能保住天州数万百姓的生命，倒也是合理的……"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厅里却格外清晰。
没有人附和，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乔震宇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面孔，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冷。他忽然明白了。
杜建川的心里只有他自己的位置，而这些官员们，绝大多数人也只想着怎么自保。英雄倒在战场上时人人称颂，但当英雄的命和他们的安危放在天平两端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但依然硬朗的身影从正厅侧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展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比前几天在擂台上还要直。
他走到正厅中央，站在乔震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长辈安慰晚辈时才有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中村吉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中村是我杀的，你要找就找我，跟天州其他人没关系。"
中村吉本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宣泄的寒意。
"很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受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他体内飙射而出。
那道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柄肉眼可见的剑形虚影，通体流转着冰冷的银光，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在发出碎裂声响的压迫感，直直地朝着陆展廉的方向刺去。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连乔震宇都来不及反应，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但步子还没迈出去，那道剑气已经掠过了他的身侧，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陆展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剑影朝自己飞来，没有闪躲，没有后退。
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结局。
正厅里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在他们看来，一个天人境的武者在半步武尊全力出手的剑气面前，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股银白色的剑光像是一道流星划过夜空，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宣判般的威势，直直地朝着陆展廉的胸口落下去。
然后，那道剑光停住了。
停在了离陆展廉胸口不到三寸的位置。
它就那么悬浮在那里，银白色的光芒还在流转，剑尖还在微微震颤，但它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无论如何都再也推进不了哪怕一丝一毫的距离。
那堵墙看不到，摸不着，但它真实地存在于那道剑气和陆展廉胸口之间，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天堑，把生和死隔开了。
正厅里那些闭着眼睛的人们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预料中血肉撕裂的声音。有人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所有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怎么可能？
中村吉本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从冷硬变成了一种极其难看的铁青。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释放出去的那道剑气正在被一种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围的力量压制着！
像是一根无形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剑尖，让它动弹不得。
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我说过，你要是能杀一个人，就算你这只老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