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范统伸出胳膊拦住了去路,正是传旨太监迈过门槛的工夫。
“公公,乾清宫里头折腾啥动静呢……暮鼓才敲过两通,怎么值房的人全跑没影了?”
扶着酸软的后腰直喘粗气,太监手背上的拂尘穗子来回晃荡。
“国公爷,您找错门了……万岁爷半个时辰前换了家常布袍,领着三位殿下早出东华门了。”
范统隔着袍子揉了揉滚圆的肚皮,往宫道南头瞥了两眼。
“放着御膳房的炖鹿筋不吃,爷四个……跑外头喝西北风去?”
太监还得赶去司礼监交差,躬身告罪后快步离开,掂了掂袖袋里的核桃,范统乐呵呵转身往外溜达。
“成,今儿夜里总算没人催老子交账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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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的油纸灯笼晃来晃去,照着底下那张缺了角的方木桌,城外老街的茶棚还没卸门板。
把一条长条凳塞的满满当当,是对面肩膀挨着肩膀的三个儿子,朱棣独自占了北面那条宽凳。
底下的榆木凳腿发出吱呀一声怪响,朱高煦刚挪了挪屁股。
省的茶壶颠下地去,朱高炽眼疾手快按住桌沿。
“老二,你那屁股底下长钉子了?这条凳子可没在兵部领过铁甲……真禁不起你这么左冲右突。”
伸手推了推二哥的腰眼,朱高燧低头瞅了瞅弯曲的凳面。
“大哥,你也往边上挪半寸……再挤下去,二哥的把咱们哥俩全顶到泥地里蹲着。”
止住三人的胡闹,朱棣拿粗瓷碗底磕了磕桌面。
“坐稳当了,吃东西。”
围裙边角磨起了长毛,茶棚老板托着一屉冒白汽的热炊饼走过来,放下蒸屉时顺手抹了把桌角的水渍。
“几位客官慢用,灶上大铜壶里还温着高末茶,不够……不够尽管言语。”
免了当面拿银针试食的规矩,朱棣抬起手背晃了晃,拦住迈步上前要去接盘子的暗处便衣护卫。
护卫扭头看向守在灶台边的同伴,见那边冲自己点过头,这才退回阴影里站定。
碎面渣顺着指缝落了满袖口,朱棣伸手掰开一张烤的焦黄的厚面饼,心里惦记着几个儿子赶路饿肚皮,撕成大小相当的三块放进对面的三个粗瓷碗里。
“早年带兵出城巡营,赶上误了饭点,咱们爷四个常凑在这儿垫吧肚子。”
触手全是糙手的颗粒,朱高炽大拇指顺着碗沿摸了一圈。
“还是当年那套沙底粗瓷碗,连釉色都没变。”
朱高煦两只手捧起碗端详,指着大哥手里的碗乐了。
“爹,您这记性真绝了……大哥那只碗的豁口还朝外头对着呢。”
朱棣拿筷子尾端朝老二的碗边虚点了一下。
“特意给你们转过去的,省的喝茶急了割破嘴皮子。”
自个儿碗沿上那道米粒大的豁口也背对着嘴唇,朱高煦低头一瞧,没再吭声,抓起半张面饼挡住半张脸,张嘴狠咬了一大口。
嚼的腮帮子直鼓,旁边朱高燧早就吞下了小半块饼。
“爹,美洲那边的老林子长的真叫一个密实,人钻进去连日头都瞧不见……守山门的土人拿厚木盾堵着路,儿子抡起大斧劈过去,两下就把寨门给卸了!”
把自己面前剩下的半张饼推到老三碗里,朱棣抬眼看他。
“满脑子就记着你那把破斧头?外围的沼泽毒障,是谁替你趟出来的路?”
咽下嘴里的面团才开口,朱高燧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前哨营的老许……他带人砍了三天藤蔓,回京前儿子已经在功劳册上给他记了头功。”
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朱棣听完这话才算满意。
昏黄灯火底下露出一道三寸长的暗红肉疤,朱高燧顺势往前凑了半寸,把右胳膊的布袖子一路卷到手肘上头。
“爹您再瞧瞧这个,钻林子那会儿叫竹叶青给咬了一口……儿子当场拔出匕首剜掉二两烂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滴在桌面上,朱高炽手里拎着的瓦茶壶停在半空。
宽大的手掌直接握住老三的手腕子,朱棣没有去碰那块新长出来的嫩肉,把整条胳膊翻过来调过去仔细端详了两遍。
“随行的军医死绝了?”
“就在后队跟着呢。”
“是他教你拿刀硬剜的?”
眼神往油灯罩子上飘,朱高燧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尖。
“刀……刀是军医动的,可儿子嘴里没塞麻核,愣是一声没吭,这也算真本事吧?”
肩膀抖个不停,朱高煦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老三你这功劳还会自个儿长腿呢!人家军医手底下动的刀子,转眼就跑到你小子头上了。”
盖住那道伤疤,朱棣伸手把老三挽起的衣袖一寸寸拉下来。
“等进了宫叫太医院再换两副去腐生肌的药膏,往后领兵在外头,少拿自个儿的肉身去逞能。”
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朱高燧低着脑袋拽平袖口。
手掌拍了拍腰带,朱高煦把胸脯挺的老高。
“爹,老三那都是小打小闹,巴格达城下那才叫真刀真枪的硬仗,城墙厚的能跑马车!”
捏着半截面饼直指二哥的鼻子,朱高燧不服气。
“拉倒吧!那的归功于范叔的龙江厂,要是少了那三百门重炮给你砸墙,你带着人拿牙去啃石头啊?”
把空碗重重顿在木桌上,朱高煦一口喝干碗里的粗茶。
“几千里的粮道是谁带骑兵护住的?城墙豁口刚轰出来,又是谁头一个提着大斧领兵杀进去的?”
桌面跟着往下沉了半寸,他两条粗胳膊往木桌上一架,把旁边的茶碗都挤到了桌角边沿。
赶忙伸出双手护住中间的瓦茶壶,朱高炽连连摇头。
“你俩快打住吧,把人家这桌腿压折了的赔现钱,到时候扣你们俩的军饷?”
顺手把滑到边上的茶碗捞回来,朱高煦咧了咧嘴。
“扣啥军饷,找大哥内库掏钱。”
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饼,朱高燧连连点头。
“这主意好,俺举双手赞成!”
提起瓦壶先给父亲续满热茶,朱高炽摇摇头,又把两个弟弟的空碗挨个倒满,等茶壶转回自己跟前,壶底只晃荡着浅浅半碗茶汤了。
把自个儿面前那碗刚倒满的茶推了过去,朱棣伸手一拨。
“兑着喝,省的烫嘴。”
手腕停在半空,朱高炽扶着温热的壶柄。
“爹,您喝您的,儿子再喊店家添一壶热水的工夫。”
“让你倒你就倒,哪来那么多废话。”
把竹蒸屉往大哥跟前推了推,朱高煦伸出了手。
“大哥你快吃两口饼,省的半夜回宫又喊肚子饿,还的折腾膳房起来熬粥。”
扯着嗓门喊茶棚老板提铜壶过来添水,朱高燧已经扭过了头。
看着对面三个儿子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撞来撞去,朱棣后背靠上木椅背,老二嫌老三占地方,老三嫌老二腿太长,偏偏谁也没起身去旁边换条空凳子。
几片碎茶沫子沾在花白的胡须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高末茶。
朱棣顺手接过朱高炽从怀里摸出来的干净麻布帕子,也没擦嘴,就那么握在手心里。
按着市价一文不少的码在桌角,临起身的时候茶棚老板过来收拾空碗,朱棣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十几枚铜钱。
被朱棣用竹筷子直接挡了回来,朱高煦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想往桌上添。
“吃多少面饼给多少铜板,你要是扔下这块银子,明儿个老板连摊子都不敢支了。”
外头的石板台阶没有点灯,兄弟三个跟在父亲身后出了茶棚,朱高炽迈步往下走的时候脚底有些吃力。
右胳膊直接伸到了大哥腋下托着,朱高煦一句话没说,朱高燧也顺势站到了另一侧扶住手肘。
“哥,看准了,脚往这块平整的青石上落。”
站在街口等他们兄弟三个并排走齐了,走在前头的朱棣停下步子,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往皇城方向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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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御案角落多了一本连夜递进来的联名奏章,半夜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封皮上领衔的是礼部尚书郑赐,后头黑压压跟着六个翰林院编修的名字。
手里的青花茶碗在朱棣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重重落回桌面,等翻过第三页,连碗盖都被他反扣在了砚台旁边。
“去把范统给朕叫来!”
宽袖袋里还揣着那两颗磨的发亮的铁核桃,范统提着袍角跨进了殿门。
把那本厚奏章甩到案沿,朱棣手指头一挑。
“你自个儿拿去瞧瞧。”
粗略扫了两行就乐出了声,范统凑到灯下展开折子。
“不通圣贤经义,有辱朝廷斯文……嚯,他娘的,这帮老夫子扣帽子的手艺,比工部箍木桶还严实!”
手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朱棣宽大的手掌按在楠木案沿上。
“朕大白天刚在城南校场发的黄铜官印,还没过夜呢,他们天一黑就把这玩意儿递进司礼监了!合着陈二狗背不全一本《论语》,便连美洲的银矿也不配去管了?”
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铁核桃压在末尾那行小字上头,范统哗啦啦往后翻过两页,把折子平摊在桌面上。
“皇上您看这句,请停实学差遣,另选饱学儒臣署理……这十几个字才见真金白银呢,前头写的那些圣人教化,全他娘的是为了凑字数!”
朱棣伸手就要去抓笔架上的朱砂笔。
肥手直接按在封皮上,范统眼疾手快,啪的一声把奏章合拢。
“您这会儿要是拿廷杖打他们屁股,可就替他们省大事了!明儿一早外头准保传遍因言获罪的美名,名声归他们赚,苦差事还不用干,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们稳赚不赔。”
朱棣的手腕停在朱砂砚台上方。
“难不成由着这帮酸儒在朝堂上胡闹?”
两颗铁球在掌心里转的咔咔响,范统把另一颗铁核桃也掏了出来。
“奏章原封不动给他们留着,咱们把三千名学子今早出发的底账也拿红泥封存起来……巴格达缺多少算吏,龙江厂积压了多少烂账,美洲矿洞每个月该出多少两生银,南洋船坞几个月交一艘大船,一项项全按死在纸面上,谁也不许改口!”
重新掀开奏章的封皮,朱棣收回了手。
“你是打算等半年之后,拿实打实的政绩跟他们比?”
“对喽!京畿近处的差事月底就能查实绩,至于发往海外的那帮小子,路途耽搁的几个月不能白扣,一律按他们到任接印的日子起算。”
在御案边缘笃笃敲了两下,范统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头。
“矿上炼出来的银子入库,的拿火剪子验成色,各省收上来的税粮进仓,的拿大斗核耗损,造出来的新船下水,还的装满石头去外海试航……光替朝廷省下银子还不算完,的把差事办利索了,要是底下有人敢抓老百姓去凑劳役数目,那也的按不及格论处!”
朱棣抬起眼皮盯着他。
“半年后账本摆出来,这帮人要是闭着眼睛不认账呢?”
范统拿手指肚点了点奏章末尾那一排鲜红的私印。
“那就请这几位署名的老大人亲自下场一道核验!礼部去查往来文书,户部去称库银漕粮,工部下水去验宝船龙骨,都察院的御史在旁边盯着查舞弊……谁要是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咱们直接按大明律砍脑袋,可要是挑不出毛病,就的乖乖把道给咱们让开!”
把桌上的铁核桃扫回袖袋里,他咧了咧嘴。
“等海外的白银跟税粮整船运回太仓,新造的铁甲宝船也停在龙江码头,臣再去请郑尚书他们把锦绣策论拿出来比比,看看到底哪篇文章能顶的上一船救命粮,哪句圣贤话能让生银自己从海底蹦出来!”
在奏章末尾空白处刷刷点点写下原折存档届期核验八个大字,朱棣提起狼毫大笔,蘸饱了红墨。
那本联名奏章被他随手推到了御案最角落,朱笔搁回架上。
“朕大半夜把你叫进宫,等的就是你这句准话。”
范统躬身刚要往后退,朱棣在后头又补了一句。
“那三千名学子的出发底账,明儿一早抄录两份送进乾清宫,朕亲自在御案头留一份。”
得,今儿夜里这顿西北风是没喝上,明儿一早的苦差事倒先给喂的饱饱的了,范统伸在袖袋里盘核桃的五根手指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