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里那两颗铁核桃往袖袋里一揣,范统颠颠儿的凑到御案跟前,看着案角一碟刚撤下来的蜜饯没忍住,抓起一颗塞进嘴里。
“皇上,您那指头再敲下去,剑柄上的铜皮都的叫您抠下来二两……琢磨啥呢?怕外头那帮糙汉子回京,把您这奉天殿的门槛给踩烂了?”
没好气的抬脚往他肥硕的屁股上虚踹了一下,朱棣眼皮一抬。
“少跟朕装糊涂!老二、辉祖、还有宝年丰那帮杀才,把半个地球都给朕犁了一遍,这会儿全在城外候着呢……该封的封了,该赏的赏了,依你的歪脑筋,这桌子菜该怎么摆?”
吐出嘴里的果核往手心里一接,范统揣进怀里,嘿嘿乐了两声。
“害,这有啥难的……历朝历代皇帝怕武将,那是怕自个儿镇不住场子,您老人家手里握着神机营,腰里别着狼牙棒,他们哪个敢跟您炸刺?与其学前朝那些酸儒搞什么杯酒释兵权,不如直接在殿外摆他娘的一百桌流水席!金印铁券管够,好酒好肉管饱,把他们老娘媳妇全请上桌……说白了,这帮大老粗要的,不就是个痛快和踏实?”
盯着范统看了两息,朱棣胡须往上翘了翘,觉得这损招确实对脾气,一巴掌拍在大案上。
“滚去传旨,让光禄寺把库里的陈年烧刀子全给朕搬出来!”
上百张八仙桌顺着丹墀一路排到了承天门根底下,就在半个时辰后的奉天殿外汉白玉广场上。
广场东侧一字支开几十口大铁锅,炖的烂熟的整羊和大块牛肉翻滚着白沫,肉香混着烈酒的辣味儿四处飘散,呛的人直流口水。
这会儿全换上了尚衣监连夜赶制出来的簇新蟒袍官服,远征美洲、西域、欧罗巴刚下马的将领们一个个在椅子上扭着屁股,浑身不自在,倒是有几百号缺了胳膊、断了腿的伤残老卒,被锦衣卫校尉扶着,满满当当坐了最前头的二十桌。
一阵哗啦啦的铁叶摩擦声,从广场南头传了过来。
没穿那身新发的国公袍子,宝年丰依旧套着他那身破了十几个大窟窿的玄铁重甲,胸口的位置还嵌着半截没拔干净的西域弯刀尖子,他大步流星的跨过金水桥,每走一步,鞋底板上的干泥巴就往汉白玉石砖上掉一块。
“哎哟喂!大傻个,你咋还穿着这身破烂上殿?不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范统克扣你衣裳钱呢!”
站在台阶边上,范统扯着嗓子冲他挤眉弄眼。
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宝年丰瓮声瓮气的咧开大嘴。
“范头儿,那绸子衣裳太滑溜……俺一使劲儿,就把袖子给撑裂了,还是这身铁皮穿着的劲!”
哄的一声全乐了出来,周围坐着的老兵们看他那副憨样,有人拍着桌子吹起了口哨。
穿着一身常服走下高高的丹墀台阶,朱棣没坐龙椅,身后两名内侍吃力的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
见朱棣下来,宝年丰赶忙双膝一弯就要往石板上砸,朱棣怕磕着这员虎将,两只大手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硬把这身高体壮的汉子给架住了。
“行了,地上凉,你这身伤刚好利索,别给朕在这儿折寿。”
从托盘里抓起一块拿金漆填满字迹的丹书铁券,朱棣也没多客套,连同一方分量十足的世袭国公玉印,全塞进宝年丰那双宽厚的大手里。
“看清楚了,上头写着呢,除了谋逆大罪,免你九死,子孙世袭罔替!谁要是敢克扣你家的俸禄,你直接拎着斧子去户部劈门!”
低头瞅了瞅手里金光闪闪的铁牌子,宝年丰心里头直犯嘀咕,拿大拇指抠了抠上头的金字,憨厚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嘿嘿傻笑了两声。
“皇爷,俺这粗人,大字不识一个,拿这铁牌子也没用啊……还不如、还不如赏俺两头烤全羊实在!”
两只手却把铁券和玉印抱的梆紧,话虽是这么说,他转过身迈着大步咚咚咚的跑下台阶。
全都伸长了脖子,满朝文武和几十桌将士瞅着这位在战场上把欧罗巴重骑兵成片砍翻的大明猛将。
一口气跑到东侧第三桌跟前,宝年丰停住脚,那儿正坐着身穿一品诰命服色、却依旧挽着草原妇人发髻的亚朵。
连气都没喘匀,宝年丰当着满朝朱紫贵人的面弯下粗壮的腰杆,生怕东西掉了似的,硬把那面象征着大明最高荣宠的免死金牌和国公大印,一股脑塞进了亚朵的怀里。
“媳妇,给你!范头儿说了,家里头归你管……这铁牌子沉,正好留着给你压酸菜缸!”
闹了个大红脸,亚朵抬手就在他厚实的铁甲护肩上锤了一拳,压不住心里的欢喜,赶紧拿绸布帕子把铁券包了起来。
这会儿正端着碗温热的参汤,坐在丹墀侧位太师椅上的朱高炽瞧见宝年丰那副怕老婆的熊样,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他把碗往桌上一搁,丝毫没觉的这粗汉子失了朝廷体面,反而一手捂着滚圆的肚子,一手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宝年丰!在天竺战场上跟疯魔似的,合着……合着回了家连大气都不敢喘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下首坐着的赵王朱高燧直接把两条长腿往长条凳上一架,扯开腮帮子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
“宝二愣子!夜里要是被嫂子赶出屋,记得来老子府上蹭酒喝!”
在旁边拎着酒坛子,朱高煦一脚踢在朱高燧的凳子腿上,笑骂了一句。
“滚蛋!人家两口子热乎着呢,轮的到你小子瞎操心!”
一下热闹了起来,席面上原本还有点拘谨的文官们也跟着摇头失笑,夏原吉坐在户部那桌,看着这乱糟糟却热气腾腾的场面,也没了抓人毛病的心思,默默把刚掏出来的礼仪纠察册子塞回了袖筒里。
突然窜出一阵哞哞的怪叫,就在这时的广场西头回廊下。
迈着四只粗蹄子轰隆隆的冲进了席间,一头体型壮硕、浑身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青牛跑了过来,正是范统的坐骑牛魔王。
正稳稳当当的骑着个扎着冲天髾、穿一身大红锦袄的五六岁女娃娃,牛魔王粗壮的脖颈上,宝年丰的闺女小宝珠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牛角,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尊朱棣刚才随手赏给她的纯金梅花鹿雕件。
“驾!牛牛,快跑……去爹爹那儿吃大肉喽!”
奶声奶气的晃着小短腿,小宝珠催着坐骑,牛魔王配合的喷出两团白花花的粗气,闻着席上的香味儿,大脑袋往旁边一甩,直接顺走了礼部尚书郑赐桌案上的一盘脆皮烤鸭,粗大的牛尾巴一扫,把旁边两个盛满佳酿的锡酒壶扫的咕噜噜乱滚,酒水洒了一地。
抓着胡子连连后退,郑赐吓的跳了起来,周围的文武百官非但没人怪罪,反而哄堂大笑起来,连高台上的朱棣都指着郑赐那副狼狈相,笑的前仰后合。
手里捏着团扇掩住嘴,徐妙云端坐在内眷席的主位上,侧头冲着身旁正眼巴巴盯着烤牛肉流口水的徐妙锦递了个眼色。
“你瞧瞧,这满朝堂的威严,全叫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给搅和没了。”
眨巴着大眼睛,徐妙锦心里冒出个新点子,手里摸出个小本本,拿炭笔在上头飞快的画着。
“姐,你别说……牛魔王刚才顺走的那盘烤鸭,要是拿板蓝根炖一炖,再加二两砒霜草提味,保准能让范大胖子拉上三天三夜,我回头就去御膳房试试!”
额角跳了跳,徐妙云伸手直接把她的小本本给没收了。
早就把国公蟒袍的扣子扯开了三颗,广场正中央的范统露出里头圆滚滚的肚皮,双手端着一只大号粗瓷海碗,里头高粱酒满的直往外晃荡。
直接一屁股挤进前排的伤残老兵堆里,他没去勋贵那桌凑热闹,大酒碗往一个丢了左臂的老百户碗沿上重重一撞,酒水洒了大半襟。
“老张头,当年在草原上你替老子挡过一箭,这碗酒,老子先干为敬!往后在顺天府,谁敢欺负你们这帮老兄弟,不用去衙门击鼓……直接、直接上我范统家里砸大门!”
一仰脖子把一海碗烈酒灌了个底朝天,说完话的范统觉的浑身燥热,顺手拿蟒袍袖子一抹嘴。
啥话也没说,独臂老百户眼眶通红,单手抓起酒坛子仰头就往嘴里倒,酒水顺着花白的胡茬子流进衣领里,周围的老兵们跟着扯开粗哑的嗓子,划拳的划拳,拍桌子的拍桌子,五魁首、六六六的吼声传出去老远。
给足了最硬气的尊荣,也给足了最踏实的人情味,大明朝对这些提着脑袋开疆拓土的将士,没有半点藏着掖着的猜忌。
喝的东倒西歪的将士们才被各自的亲兵架着抬出了皇城,一直闹腾到日头偏西,宝年丰那一双几十斤重的大铁斧,连同几百名立功将领的染血兵刃,全被工部派来的专人擦拭干净,挂上红绸,整整齐齐的收进了皇城武库的最深处。
扶着汉白玉栏杆站起身,打着酒嗝的范统被晚风一吹,眯着眼睛望向顺天府城南的方向。
平平安安的收进了库房,武将的斧子算是放下了,可大明的摊子才刚刚铺开,城南那三座新学堂里,那群在火炉边和图纸堆里熬红了眼睛的年轻书生,真能顺利接过这副重担,替大明扛起这万里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