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奉天殿门槛的时候,范统正哼着小曲儿,怀里揣着一摞厚实的工程验收册,而朱棣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头还没松开。
“皇上,您别老盯着北边瞅了,再瞅眼珠子都快望穿了。”
把那叠盖着工部大印的黄册子往御案上一搁,范统也没客气,顺手摸过桌角的凉茶就灌了一口。
“宋礼那老小子真是拿命在赶工,北平的新宫殿,连最后一处排水沟的青砖都给您抹平了。”
转过身的朱棣,伸出长满粗茧的大手一把抓起册子,只见封皮上写着顺天府紫禁城营造毕全册几个大字。
“城墙夯实了没?”
范统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三合土混着糯米汁足足浇了五遍,您就是拿红衣大炮贴着轰,也得崩掉两颗牙……钦天监已经挑好了日子,咱们年底迁都,赶上开春元旦大朝会,正好在新殿里摆桌。”
合上黄册的朱棣,手里的长剑磕在金砖上,当场发出一声脆响。
“传旨,把北平改叫顺天府,凡是大明兵锋打到的地方,各路藩王还有那些归附的番邦首领,元旦之前,统统给朕进京觐见!”
“谁敢迟到一日,削爵三级,要是迟到三日,发兵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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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到了顺天府的新紫禁城,正赶上元旦大朝会。
日头底下,大殿顶上的琉璃瓦亮的晃眼,金水桥两侧,三千名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按着刀站立,长柄砍刀的刀刃连成了一片白芒。
十二门刚从龙江厂拉过来的千斤重炮,就在丹墀台阶正下方一字排开,擦满桐油的黑黝黝炮管直接对着御道入口,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实心大铁丸。
缩在勋贵班列最前头的范统,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国公蟒袍,手里头偷偷盘着两颗铁核桃,眼珠子滴溜溜的往御道南头乱瞟。
“老夏,那个脑袋上缠白布的你瞧见没?他娘的,走路两条腿直打摆子,不知道的还当他裤裆里揣着二斤黄泥呢。”
端着象牙笏板在胸前的夏原吉目不斜视,只有嘴皮子动了动。
“国公爷说话注意点,那是撒马尔罕来的旧部头人,刚在城外看完神机营试炮。”
排成两列往前挪的,是御道入口处的几百名异邦首领,其中美洲来的土著酋长脖子上挂着兽牙,外头却硬套着鸿胪寺刚发下来的青色宽袖官服,走上两步就的提一下滑到肩膀下的领口。
一个个低着脑袋踩在光滑青石板上的,还有顶着大头巾的中亚苏丹,跟刮干净了络腮胡的欧罗巴领主。
迎面撞上那十二根黑洞洞的粗大炮管,是在他们走到丹墀底下的时候。
噗通一下砸在石板上,排在中间的一个南洋小部族头人脚腕子一软,连怀里捧着的象牙盒子都滚出去老远。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旁边的玄甲卫士握着手里的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
当!
铁枪纂磕在青石上,吓的那个小头人浑身抽搐了两下,裤管底下洇出一滩深色的水迹,带着股骚臭味顺着砖缝淌开。
拿宽袖掩住鼻子的范统,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娘的,这帮孙子胆儿也太肥……呸,太肥个屁,火药还没填呢就吓尿了,回头洗地砖又的扣礼部的肥皂钱。”
高台之上,往前迈出三步的鸿胪寺赞礼官,把手里的白玉拂尘一甩开,扯开嗓门唱名。
“外邦觐见,入班~”
拖的老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出回音,异族首领们连汗都顾不上擦,只管按着鸿胪寺头天夜里拿鞭子教出来的品阶次序,挨个跨入奉天殿高大的门槛。
抬头乱看的,一个都没有。
刚一进大殿,前排的波斯使节膝盖一弯就砸在金砖地上,后头的欧罗巴领主、美洲酋长、南洋土司也跟着跪倒一片,几百颗脑袋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甚至有人额头磕破了皮,血水顺着鼻梁淌下来,也不敢抬手去擦。
“外臣叩见大明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的殿内蟠龙金柱嗡嗡作响的,是这帮人嘴里混杂在一起的生硬古怪汉话。
高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的朱棣,头戴十二旒衮冕,额前垂下的白玉珠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宽大手掌。
明黄诏书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展开,随着他高声诵读,站在大殿四角高台上的八名通译,每听完一句便扯开嗓门,用波斯话、拉丁话、蒙古话、天竺话等六七种不同的番邦鸟语,同步往外大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海之内,皆为王土,顺天命者赐衣冠通商,逆王化者,天兵所至,寸草不留……”
来回在几十丈高的宫墙之间碰撞,几道粗犷的吼声一层叠着一层,压的趴在地上的异族首领把脊梁骨弯到了底。
在大殿左侧的藩王班列里,穿着一身亲王冕服的宁王朱权,正规规矩矩的垂着脑袋,眼珠子却往上翻了翻,穿过晃动的冕旒偷眼瞧了瞧龙椅上那个魁梧的身影,又往殿门外那十二门大炮的炮口方向扫了一下。
前些日子在海外封地里,底下几个谋士还撺掇他借着天高皇帝远,自己铸炮造船,关起门来做个土皇帝,可这会儿听着满殿的番邦鸟语,再看看地上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西域霸主,后背汗水把中衣浸的透湿的朱权,悄悄把袖子里那份请求扩充护卫三千人的奏折往怀里深处塞了塞。
“扩个屁的护卫,就老四这架势,我要是敢多造一门铁炮,明年元旦非被装进笼子里拉来献俘不可。”
同样缩着脖子的,还有旁边的谷王、楚王,全都老老实实盯着自个儿脚尖前的金砖缝隙。
赞礼官再次高喊。
“献贡册~”
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厚皮册子,趴在最前头的美洲总督府随行土著酋长,拿膝盖蹭着地面往前挪了三步。
“美洲白石谷等十二部落,岁献生银五十万两,赤金五万两,良田百万亩,永为大明牧守!”
紧跟着,捧着镶金羊皮卷的中亚苏丹老头儿膝行上前,把脑门贴在御阶下的铜鹤脚边。
“西域哈烈、撒马尔罕各部,岁贡大宛良马三万匹,宝石十箱,境内一切关税、水井、矿山,全数移交大明布政使司打理!”
在御案旁堆起三尺高的,是一本接一本被内侍收拢上去的账册。
站在文官队列头前的夏原吉,听着那一串串实打实的进项数目,胡须一翘一翘的,手里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盘出包浆了,旁边的范统却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嗓门嘀咕。
“老夏,那个欧罗巴领主手里的金盘子你瞧见没?看着成色不赖,等散了朝你可的盯紧点,别叫鸿胪寺那帮雁过拔毛的孙子给掉包了。”
斜了他一眼的夏原吉,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早就登记造册了,要是少了一钱金子,老夫拿你是问。”
坐在龙椅上的朱棣,抬起手掌往下一压,满殿的唱名声与通译喊声当场停住,趴在地上的几百号异族首领,只听见高台上传来帝王低沉浑厚的嗓音。
“大明的规矩,今日就立在这顺天府。”
“回去告诉你们族人,挂大明的旗,用大明的宝钞,守大明的律法,朕保你们世代富贵。”
“谁要是嫌自己脖子硬,大可试试朕这殿外的铁炮,看够不够管饱!”
“外臣遵旨!万死不敢有违!”
底下又响起一片磕头捣蒜的动静,随着这一声声叩拜,大明作为天下霸主的法度,算是彻底钉死在了四海版图的正中央。
冕旒轻晃,站起身的朱棣,视线越过殿内密密麻麻的异族脑壳,望向殿门外更远处的南方官道。
外头的蛮子已经跪服了,可那些替他老朱家提着脑袋、在万里沙海和波涛里打下这片大好河山的自家人,算算日子这会儿也该回京了。
摊在案头的功劳簿上,徐辉祖、朱高煦、郑和、米兰沙……一个个名字压的纸面发皱。
到底该怎么个摆法,这场封赏的盛宴,才能既稳住这帮骄兵悍将,又不至于让他们尾大不掉?
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朱棣心里琢磨着,范统那老狐狸,这回又的给朕出个损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