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赌场顶楼的落地窗嗡嗡作响。
花痴开站在巨大的赌桌前,对面是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天局五魁首之一的“财神”赵公明。这已经是十天来的第七场对决,从骰子到牌九,从麻将到轮盘,花痴开已经赢下了六场。
但这一场不同。
赌桌正中,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突厥文。这是天局十二密卷中的第七卷,记载着“熬煞”一道中早已失传的“燃血秘法”。赵公明用它作赌注,而花痴开押上的,是夜郎七交给他保管的“千手观音”全本。
赌局的形式很简单:三局两胜的扑克牌,玩法叫“生死劫”。
规则是赵公明定的:每人发三张牌,只比点数大小,J、Q、K算半点,A可算一点或十一点,其他牌按面值。但有一个附加条件——每亮出一张牌,玩家必须说出一段与赌有关的秘密,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别人的。说出的秘密必须是真的,否则当场判负。
“这不仅是赌运气,”赵公明慢条斯理地洗牌,“也是赌你我知道多少秘密。”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小七教他的一个小动作,能在紧张时保持手指的灵活度。
赌厅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三个见证人:天局派来的仲裁官,一个面无表情的老者;夜郎七派来的代表,是府中的老管家福伯;第三位是赌坛公会的理事长,须发皆白的周老先生。
第一局开始。
赵公明发牌,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花痴开盯着他的手腕,数着洗牌的次数:七次正旋,三次反切,两次叠推——标准的“七星赶月”洗牌法,能在洗牌过程中控制至少三张牌的位置。
牌发下来了。
花痴开的三张牌是:红桃3,黑桃7,方块J。
赵公明的牌是:梅花9,红桃5,红桃K。
从点数看,花痴开是21点(3+7+J的半点),赵公明是14.5点(9+5+K的半点)。但这不是普通的21点,这是“生死劫”——点数最接近21点者胜,超过21点直接判负。
“我先亮牌。”赵公明翻开红桃K,“这张牌让我想起一个秘密:十二年前,江南赌王陈三笑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在药里下了‘三日醉’,一种无色无味的毒,发作时像心梗。”
赌厅里安静得可怕。陈三笑曾是赌坛泰斗,他的死因一直是谜。
花痴开翻开方块J:“我的秘密是:夜郎七当年离开天局,不是因为理念不合,而是因为他发现天局在用赌局操控朝堂官员,其中就包括我父亲花千手的政敌。”
赵公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张牌。赵公明翻开梅花9:“天局在地下养了一支‘赌奴’队伍,专门培养没有身份的孩子成为赌术机器。他们中最出色的一个,代号‘影子’,现在就在这座岛上。”
花痴开翻开黑桃7:“我知道‘影子’是谁。他是三年前失踪的赌坛神童陆小凤,我曾在夜郎府见过他七岁时的画像。”
赵公明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牌。花痴开先翻开红桃3:“最后一个秘密:赵公明,你的真名不是赵公明。你本姓南宫,是前朝南宫世家的庶子。你加入天局,是为了借助天局的力量,向害死你母亲的正房复仇。”
哗啦一声,赵公明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四溅。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张牌——红桃5。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嘶哑。
“夜郎府的情报网,比你想的更深入。”花痴开平静地说,“第一局,我21点,你14.5点。我赢。”
仲裁官宣布结果。福伯微微点头,周老先生则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第二局开始前,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花痴开走到窗边,俯瞰着赌岛的全景。这座被称为“不夜城”的人工岛,是天局在海外最大的据点,岛上十二家赌场、八家酒店、三家拍卖行,全部由天局控股。霓虹灯在黄昏中渐次亮起,把海水染成五颜六色。
“少爷,你刚才太冒险了。”福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揭露赵公明的身世,等于逼他和你拼命。”
“我知道。”花痴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但这是最快的方法。福伯,你说过,赌桌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对手没有破绽。赵公明的破绽,就是他的出身。”
“可下一局,他一定会反击。”
“那就让他来。”
休息时间结束,两人重新入座。
赵公明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从容。他换了一副牌,金边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第二局,我们换个玩法。”他说,“还是‘生死劫’,但这次,我们赌命。”
赌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怎么个赌法?”花痴开问。
“每人还是三张牌。每亮一张牌,要说一个秘密——关于对方的秘密。如果说出的秘密让对方情绪失控,哪怕只是一瞬间,说秘密的人就可以从牌堆里多抽一张牌。最后比点数。”
花痴开沉默了。这是心理战,比赌技更凶险的心理战。
“赌注呢?”
“这一局,如果你赢了,我不但给你密卷,还告诉你‘影子’的真实身份和位置。”赵公明盯着他,“如果我赢了,你要交出‘千手观音’全本,并且……自断一手。”
福伯猛地站起来:“这不合规矩!”
“赌坛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赵公明冷笑,“花痴开,你敢吗?”
所有人都看向花痴开。
窗外,一艘游轮鸣着汽笛驶入港口,声音悠长而苍凉。
花痴开缓缓点头:“发牌。”
牌发下来了。
花痴开的三张牌是:方块A,黑桃10,梅花4。
赵公明的牌是:红桃Q,梅花3,方块8。
从牌面看,花痴开有A,可做1点或11点,组合更灵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接下来的心理博弈。
“我先来。”赵公明翻开红桃Q,盯着花痴开,“你的第一个秘密:你根本不是‘痴儿’。你所有的痴态,都是装出来的。从八岁进夜郎府开始,你就在演戏。”
花痴开的手指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情绪稳定。”仲裁官宣布,“赵公明不能补牌。”
轮到花痴开。他翻开方块A:“你的秘密:你虽然恨南宫世家,但你母亲临死前留下的遗言是‘不要报仇,好好活着’。你违背了母亲的遗愿。”
赵公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情绪波动,但未失控。”仲裁官说,“花痴开可补一张牌。”
牌堆最上面一张是红桃2。花痴开拿到手,现在的四张牌是:A(可作11),10,4,2。如果A作11点,总和是28,爆了;如果A作1点,总和是17。
第二轮。赵公明翻开梅花3:“你的第二个秘密: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你父亲死的那天。你不敢睡得太沉,因为怕在梦里哭出声。”
花痴开感觉心脏被攥紧了。他确实做噩梦,确实不敢深睡,这是连小七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情绪稳定。”
赵公明眯起眼睛,显然没料到花痴开的控制力这么强。
花痴开翻开黑桃10:“你的第二个秘密:你在天局内部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准备在时机成熟时取代首脑。你私藏的财富,足够买下三个这样的赌岛。”
赵公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次,他的情绪波动明显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呼吸急促,额头冒汗,手指紧紧攥着牌。
“情绪失控!”仲裁官提高声音,“花痴开可补两张牌!”
两张补牌:梅花6和方块5。
现在花痴开有六张牌:A(?),10,4,2,6,5。如果他胆大一点,把A当作11点,总和是11+10+4+2+6+5=38,爆了;如果把A当作1点,总和是1+10+4+2+6+5=28,还是爆。
他必须做出选择。
“提醒一下,”赵公明已经恢复平静,声音里带着嘲弄,“你现在的点数,无论A怎么算,都已经超过21点了。除非……”
“除非我弃掉一些牌。”花痴开接话。
“生死劫”的规则允许弃牌,但每弃一张,就要说出一个关于自己的、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弃掉的牌越多,暴露的秘密就越多。
花痴开看着手里的六张牌,又看了看对面赵公明还没亮出的最后一张牌——方块8。如果赵公明的三张牌是Q(半点)、3、8,总和是11.5点,很小。
但如果赵公明刚才因为情绪失控而补了牌呢?规则允许补牌,赵公明完全可能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从牌堆里摸了牌。
“我要求验牌。”花痴开突然说。
仲裁官看向赵公明。赵公明笑了:“可以。”
牌堆被摊开在桌上,一共五十四张牌,除去已经亮出的和花痴开手里的,应该剩下四十四张。但仲裁官数了三遍,都是四十三张。
少了一张。
“赵公明,请你亮出手中所有牌。”仲裁官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公明慢慢翻开手中的牌:红桃Q、梅花3、方块8——以及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摸到的黑桃A。
四张牌。
“你违规补牌。”仲裁官说。
“我有吗?”赵公明耸肩,“也许是你数错了。或者,是花痴开在补牌时多拿了一张?”
局面陷入了僵局。赌坛规矩,一旦出现争议,由见证人投票决定。
三位见证人低声商议。福伯坚持赵公明违规,天局的仲裁官自然护着赵公明,关键的一票在周老先生手里。
周老先生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赵公明确实多了一张牌。但花痴开也超过了21点。依老夫看,这一局……算平局。”
“平局?”赵公明皱眉。
“不错。赌注各自收回,进行第三局决胜。”
赵公明盯着周老先生,眼神阴冷。但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就依周老。”
紫檀木盒被收回,千手观音全本也回到了花痴开手中。但花痴开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三局,赵公明一定会用更狠的手段。
果然,重新洗牌后,赵公明提出了新的条件:“第三局,我们玩简单点。一人抽一张牌,比大小。但抽牌之前,每人要喝一杯酒。”
侍者端上两杯酒。酒是琥珀色的,装在琉璃杯里,在灯光下荡漾着诡异的光泽。
“酒里有什么?”花痴开问。
“一点助兴的东西。”赵公明笑了,“放心,死不了人。只是会让你……更诚实。”
花痴开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中夹杂着一丝苦杏仁的味道——是“真言散”,一种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无法说谎的迷药。
“怎么,不敢喝?”赵公明挑衅。
“赌注是什么?”
“这一局的赌注很简单:如果你赢了,我给你密卷,告诉你‘影子’的下落,并且承诺在天局内不与你为敌。如果我赢了……”赵公明顿了顿,“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但你放心,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伤你身边的人。”
这种模糊的赌注最危险。花痴开清楚,但他没有选择。
“我答应。”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花痴开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
牌堆放在桌子正中。
“你先抽。”赵公明说。
花痴开伸出手,手指在牌堆上方徘徊。他的视线模糊,但手指的感觉还在——这是夜郎七训练的结果:盲抽识牌。通过手指触摸牌背的细微纹理,判断牌面。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牌上。牌背的纹路告诉他,这是一张……红桃K。
半点。很小。
但如果赵公明抽到更小的牌呢?
他抽出那张牌,扣在桌上。
赵公明也抽了一张,同样扣着。
“现在,”赵公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亮牌之前,每人问对方一个问题。必须回答真话,因为酒里的‘真言散’已经起效了。”
花痴开感觉自己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你问。”
“好。”赵公明盯着他,“花痴开,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夜郎七也在利用你,你会怎么办?”
问题像一把刀,刺进花痴开心里。他张了张嘴,真言散的药力让他无法思考谎言:“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师父。”
“相信我?”赵公明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知道夜郎七为什么收你为徒吗?真的只是因为你父亲的托付?”
花痴开想说不,但药力控制着他:“不……不只。师父说,我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他说,他想看看,如果我走另一条路,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另一条路……”赵公明喃喃重复,然后举起手,“好了,该你问我了。”
花痴开努力集中精神:“赵公明,如果……如果你当年没有加入天局,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赵公明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会开一家茶馆,每天听听戏,看看书,娶一个温柔的妻子,生两个孩子……过一个普通人该有的人生。”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他收回视线,“亮牌吧。”
两张牌同时翻开。
花痴开:红桃K。
赵公明:方块2。
2点对半点,花痴开赢。
仲裁官宣布结果时,赵公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紫檀木盒推到花痴开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影子’现在的位置。他在岛西的‘幽冥赌场’,地下三层,七号房。”
花痴开接过盒子和纸条:“你刚才说,如果我赢了,你在天局内不与我为敌。这话算数吗?”
“算数。”赵公明站起来,“但花痴开,我给你的忠告是:小心夜郎七。有时候,最可怕的敌人,不是站在你对面的,而是站在你身边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赌厅。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花痴开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密卷和纸条。窗外的霓虹灯完全亮起来了,整座赌岛化作一片光的海洋。
福伯走过来:“少爷,我们该走了。”
“福伯,”花痴开忽然问,“你觉得,师父有事情瞒着我吗?”
福伯沉默了很久:“少爷,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老爷有,我有,你也有。重要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藏着秘密的那个人,对你是什么心意。”
花痴开点点头,把东西收好。
走出赌场时,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飞扬。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灯光,那里已经空了。
第三场胜利。离天局的核心又近了一步。
但赵公明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夜郎七到底隐瞒了什么?
花痴开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脚下的路还得继续走,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坦途。
因为他是花千手的儿子。
因为他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