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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幽冥赌场,影子

    幽冥赌场在赌岛的最西端,一栋完全由黑色玻璃幕墙包裹的建筑,在白日里反射着刺眼的光,到了夜晚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入口处两盏幽绿色的灯笼亮着,像某种深海怪物的眼睛。

    花痴开是子夜时分到的。

    他换了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这是赌岛上的规矩,进幽冥赌场的人都必须隐藏真实身份。福伯本想跟来,但被花痴开拒绝了:“赵公明既然给了地址,就不会设埋伏。他那种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说好了在天局内不为敌,至少这段时间内,他是可信的。”

    “可‘影子’毕竟是天局的人。”福伯担忧。

    “所以才要去见。”花痴开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放心,我能应付。”

    此刻站在幽冥赌场的门前,花痴开才真正理解“幽冥”二字的含义。门是沉重的黑铁,推开时发出低沉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古老墓穴的入口。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蓝色,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熏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两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守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伸手示意花痴开交出手中的纸条。

    花痴开递过去。守卫仔细查验后,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后的景象,让花痴开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目测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极高,上面绘满了暗红色的壁画,内容似乎是某种古老的祭祀场景。空间被分割成几十个赌台,每张台前都围满了人,但诡异的是,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筹码碰撞的清脆声、骨牌翻动的哗啦声、轮盘转动的嗡嗡声。

    真正的“幽冥”——死寂的狂欢。

    一个侍者无声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青铜面具,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楼梯。那是通往地下三层的入口。

    花痴开戴上面具,穿过赌场。他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的赌局。这里玩的都是最古老的赌法:六博、樗蒲、双陆、打马……有些甚至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赌注也千奇百怪:他看到有人押上一只眼睛,有人押上十年的寿命,还有人押上一段记忆——那是个年轻女人,哭着在契约上按手印,然后被带进一扇小门。

    “这里赌的不是钱,”花痴开心里发寒,“是人的一切。”

    楼梯是螺旋向下的,深不见底。墙壁上连油灯都没有,只有每隔一段镶嵌的夜光石,发出惨淡的绿光。走了大约五分钟,才看到另一扇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数字:7。

    花痴开推开门。

    房间里很空旷,只有一张赌桌,两把椅子,一盏吊灯。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洗牌。洗牌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用手,而是用气——牌悬浮在空中,自动排列组合,发出刷刷的轻响。

    “坐。”那人说,声音很年轻,但没有任何情绪。

    花痴开在对面坐下。灯光从上方照下来,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一张和他差不多的青铜面具,只是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孔,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就是‘影子’?”花痴开问。

    “曾经是。”影子洗好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现在,我只是这里的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真实’的门。”影子抬起头,“花痴开,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想知道天局的秘密,想为你父亲报仇。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过我这关。”

    “赌什么?”

    “赌‘记忆’。”影子说,“每人说一段关于过去的记忆,必须是真实的、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然后由对方判断,这段记忆里哪一部分是假的——如果记忆全真,就要指出其中最隐秘的情感。”

    花痴开皱眉:“这算什么赌法?”

    “这是‘照心局’。”影子缓缓道,“天局选拔核心成员的最后一关。只有通过这关,才能真正接触到天局的秘密。当年,我用了三年才通过。”

    “赌注呢?”

    “如果你赢了,我告诉你一个关于夜郎七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你认知的秘密。如果你输了……”影子顿了顿,“你留下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然后离开赌岛,永远不要再回来。”

    花痴开沉默。他想起赵公明的忠告,想起福伯的担忧,也想起夜郎七这些年对他的严厉与温柔。

    “怎么判断真假?”他问。

    “用心。”影子说,“真心是无法伪装的,哪怕是最顶尖的说谎者,在描述最真实的记忆时,也会流露出细微的破绽。表情、语气、眼神、甚至呼吸的频率——这些都是线索。”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好,我赌。”

    “那开始吧。”影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说。”

    花痴开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的长河里搜寻。很多画面涌上来:父亲死的那天,母亲把他藏在衣柜里;初入夜郎府时,夜郎七冰冷的手摸着他的头;第一次赢下赌局时,小七在门外偷偷抹眼泪……

    最后,他选择了一段。

    “我十二岁那年,”花痴开缓缓开口,“师父带我去北境雪山。他说要训练我的耐寒能力,其实是去取一件东西——一株千年雪莲,那是治疗我母亲心疾的药引。我们在雪山里走了七天七夜,最后在一个冰洞里找到了雪莲。但就在要摘的时候,雪崩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师父把我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了砸下来的冰块和雪块。等雪崩过去,他的后背全是血,骨头断了好几根。但他还是爬过去,摘下了那株雪莲。”

    花痴开睁开眼睛,看着影子:“回到夜郎府后,师父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那株雪莲确实缓解了母亲的病情,让她多活了两年。但从那以后,师父的背就再也直不起来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说完了。房间里只有吊灯偶尔发出的滋滋电流声。

    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花痴开以为时间静止了。

    “这段记忆,”影子终于开口,“有两个地方让我产生怀疑。”

    “请说。”

    “第一,夜郎七是什么人?天局曾经的‘赌神’,后来的一代宗师。他会为了一株雪莲,差点搭上自己的命?不合理。”

    “第二,你说雪崩时他护着你,用后背挡住了冰块。但根据你的描述,冰洞很小,如果真的发生雪崩,整个洞都会被埋,不是护住就能活下来的。”

    影子盯着花痴开:“所以我认为,这段记忆里,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要么雪崩的规模被夸大了,要么夜郎七受伤的程度被夸大了,要么……整件事根本就是编造的。”

    花痴开笑了:“你错了。”

    “哦?”

    “这段记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花痴开说,“师父确实差点死在那场雪崩里。至于为什么——因为那株雪莲旁边,守着一条白蟒,头上有角,已经快要化蛟。师父和它搏斗了一个时辰,才斩下它的头。雪崩是被打斗声引发的。”

    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正常情况下,雪崩时护着是没用的。但师父用了‘不动明王心经’的最后一重——金刚身。那是燃烧气血的禁术,用了之后三年内功力减半。所以他后来背直不起来,不只是因为骨头断了,更是因为经脉受损。”

    影子面具后的眼睛瞪大了。

    “现在,”花痴开说,“该你判断了。这段记忆里,最隐秘的情感是什么?”

    影子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

    “是……愧疚。”影子缓缓道,“你在讲述时,语气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衣角——这是愧疚的表现。你愧疚的是,师父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却在怀疑他。”

    花痴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该你了。”

    影子点点头,开始讲述。

    “我七岁被带进天局,”他的声音依然没有情绪,但语速慢了下来,“他们说我天赋异禀,是百年一遇的赌术奇才。但我很快就发现,所谓的天赋,是用药物和刑罚逼出来的。每天要背一千张牌谱,错一张,就是一鞭子;每天要练十二个时辰的洗牌手法,手肿了也不能停。”

    “十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比我大五岁,也是天局培养的‘赌奴’,代号‘孤星’。他偷偷教我真正的赌术,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说,等我们攒够钱,就一起逃出去,开一家小赌坊,自由自在地活着。”

    影子的手微微颤抖:“我们计划了三年。十三岁生日那天,终于找到了机会。天局首脑外出,守卫最松懈。我们偷了通行令,逃出了地下训练场。但就在要离开赌岛的前一刻,被抓回来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打断了孤星的腿。然后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亲手杀了孤星,证明我对天局的忠诚;要么,和他一起死。”

    吊灯的光晃了一下,影子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我选了第一个。”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刀很轻,但我拿不稳。孤星看着我,没有恨,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我不怪你。活下去,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杀了他。然后,我成了‘影子’,天局最锋利的刀。”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花痴开看着影子,良久,才开口:“这段记忆里,有一个地方是假的。”

    “哪里?”

    “孤星没有笑。”花痴开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面对死亡,面对背叛自己的人,不可能笑。他会哭,会骂,会恨,但不会笑。”

    影子沉默了。

    “你之所以加上这个细节,是因为你无法面对真实的记忆。”花痴开继续说,“你需要相信孤星原谅了你,这样你才能活下去。但真相是,他临死前看着你的眼神,一定是绝望和怨恨的。这才是你最深的噩梦,是你这么多年无法摆脱的阴影。”

    哐当一声,影子手中的一张牌掉在地上。

    “你赢了。”他说,声音嘶哑。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知道,有时候赢,比输更残忍。

    影子慢慢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死寂。

    “陆小凤,”花痴开叫出他的名字,“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陆小凤——或者说,曾经的赌坛神童陆小凤——苦笑:“不甘心又能怎样?我杀了唯一对我好的人,我背叛了唯一信任我的人。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外面的世界?”

    “你可以赎罪。”

    “怎么赎?”陆小凤看着他,“用我这条肮脏的命?”

    “用你知道的秘密。”花痴开说,“告诉我关于夜郎七的事,然后,帮我扳倒天局。这不仅是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帮那个七岁就被抓进来的孩子,帮那个梦想着开小赌坊的少年,报仇。”

    陆小凤沉默了。他走到墙边,按了一个隐蔽的机关。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密室。密室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

    “这是天局内部的部分档案,”陆小凤说,“我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偷出来的。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夜郎七的。”

    他打开铁盒,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花痴开。

    花痴开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很旧,但依然清晰。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白。

    “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是假的。”陆小凤说,“但这是天局首脑亲笔写的日记摘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花痴开的手在颤抖。纸张上记载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场赌局。赌局双方,一方是花千手,另一方是……

    夜郎七。

    赌注是:花千手的命。

    而那场赌局的见证人,就是现在的天局首脑。

    “当年你父亲之所以会死,不是因为司马空和屠万仞,而是因为夜郎七在赌局上做了手脚。”陆小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花痴开心上,“他出卖了你父亲,换取了天局的支持,才有了后来的夜郎府。”

    “为什么?”花痴开的声音嘶哑,“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日记里没写原因。”陆小凤说,“但根据我的推测,可能有两点:第一,夜郎七和你父亲曾经是至交好友,但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决裂;第二,夜郎七当时急需一个强大的靠山,来实现他自己的野心。”

    花痴开感觉天旋地转。他想起夜郎七这些年对他的严厉教导,想起夜郎七在雪山上差点为他送命,想起夜郎七每次提起他父亲时眼中的复杂情绪……

    原来,都是演戏?

    “我不信。”花痴开摇头,“如果真是这样,师父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要教我赌术?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灭口?”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陆小凤说,“我怀疑,夜郎七对你父亲有愧。收养你、培养你,可能是他赎罪的方式。但另一方面,他也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天赋,利用你对天局的仇恨,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日记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陆小凤说,“但我在整理其他档案时,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天局有大动作之前,夜郎七都会离开夜郎府一段时间。而每次他回来,天局的计划都会做出调整。我怀疑……夜郎七和天局首脑之间,有某种默契,甚至可能是合作关系。”

    花痴开闭上眼睛。太多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

    如果陆小凤说的是真的,那他这十年的坚持算什么?他的复仇算什么?他视为父亲的人,居然是害死他亲生父亲的凶手?

    “我该怎么做?”他喃喃道。

    “验证。”陆小凤说,“这份日记只是副本,原件应该在天局首脑手里。你需要找到原件,确认真伪。同时,你也要观察夜郎七——他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接触可疑的人?有没有在谋划什么?”

    花痴开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说得对。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不能妄下结论。”

    他把日记副本仔细收好,看向陆小凤:“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小凤重新戴上面具:“我会继续留在这里,做我的‘守门人’。但如果你需要情报,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他递给花痴开一枚黑色的棋子:“这是天局内部通讯用的‘墨玉棋’。把你想问的问题写在纸上,烧掉,灰烬撒在棋子上,我就会知道。但一个月只能用一次,否则会被发现。”

    花痴开接过棋子:“谢谢。”

    “不用谢。”陆小凤转身,背对着他,“我只是在做孤星希望我做的事——活下去,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花痴开离开了幽冥赌场。

    走出那扇黑铁门时,天已经快亮了。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晨风吹散了赌岛上的奢靡气息,带来一丝清新的凉意。

    他站在海边,看着手中的墨玉棋和日记副本,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母亲、夜郎七、天局……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心。

    是继续相信夜郎七,还是怀疑他?

    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复仇,还是重新审视一切?

    花痴开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是那个单纯为父报仇的少年了。

    他必须长大,必须学会怀疑,必须看清人心的复杂与黑暗。

    因为赌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对手。

    而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突然翻出的那张……鬼牌。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周而复始。

    花痴开转身,走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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