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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牌定阴阳

    花痴开的手悬在“幽冥牌”上方三寸处,没有再往前。

    这副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三十二张漆黑牌面像三十二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而惨白色的点数则是井底幽幽的鬼火。仅仅是靠近,花痴开就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爬,直钻心脉。

    这是死气。

    真正的、凝聚了无数枉死者怨气的死气。

    “花公子怕了?”阎七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闭上眼,运转“不动明王心经”。一股温热的阳刚内力自丹田升起,循着经脉流转周身,将那股阴寒死气缓缓逼退。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判官前辈,”他开口,声音平静,“既然赌的是‘熬煞’,按规矩,是否应该先亮一亮各自的‘煞’?”

    “熬煞”之道,赌徒必修。所谓“煞”,是赌徒在无数赌局中累积的气势、杀气、怨念、胜负心等一切负面情绪的统称。高明的赌徒能将“煞”凝练成实质,化为己用,在关键时刻震慑对手,扰乱心神。

    阎七眼中精光一闪:“你想看老夫的煞?”

    “既是赌局,公平第一。”花痴开不卑不亢,“前辈若不愿,晚辈不看便是。”

    “哈哈哈哈哈...”阎七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难听,像老鸦夜啼,“好!好一个公平第一!那老夫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煞’!”

    话音刚落,阎七浑身衣袍无风自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息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他头顶凝聚成形。那是一个巨大的骷髅虚影,眼眶空洞,下颌开合,发出无声的尖啸。骷髅周围,环绕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表情痛苦,嘴巴大张,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哭泣。

    这些,都是死在阎七赌局上的亡魂。

    花痴开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没想到,阎七的“煞”竟然浓郁到了能凝聚成“煞相”的地步。这是“熬煞”之道的大成境界,非百场生死赌局不能成。

    而且,从那骷髅虚影的凝实程度来看,死在阎七手上的人,恐怕不下三位数。

    “花公子,”阎七的声音在煞气环绕中显得格外阴森,“轮到你了。”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没有像阎七那样爆发煞气,而是缓缓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张。

    一丝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那光芒很微弱,却很纯粹,像黎明前最暗的夜里,天边那一抹即将破晓的晨光。

    光芒逐渐扩散,笼罩他全身。在他身后,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虚影——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佛陀,双手结印,面容慈悲,周身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不动明王相!”柳如烟失声惊呼,“他竟然修成了‘不动明王心经’的最高境界!”

    沈万金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屠万仞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响声。连一直咳嗽的霍去病都停下了动作,死死盯着花痴开身后那个虚影。

    阎七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浓浓的贪婪。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花千手的儿子,果然没让老夫失望!你这‘不动明王煞’,至少熬了二十年吧?”

    花痴开睁开眼,身后的佛陀虚影渐渐淡去:“十九年零七个月。”

    从八岁那年夜郎七开始教他“熬煞”,到今日,正好十九年零七个月。这十九年里,他熬的不是别人的怨气,而是自己的心魔——对父母的思念,对仇人的恨意,对未来的迷茫。他将这些情绪一遍遍锤炼,最终炼成了这尊“不动明王煞”,至阳至刚,邪祟不侵。

    “十九年...”阎七喃喃,“老夫熬了五十年,才熬出这‘百鬼夜行煞’。你只用了十九年...花千手,你生了个好儿子。”

    他的语气复杂,有赞叹,有嫉妒,还有一丝...悲哀。

    “煞已亮过,”花痴开收回手,“现在可以抽牌了。”

    “且慢。”阎七却忽然抬手,“既然你我亮出的都是顶级煞相,只赌牌九未免太无趣。不如...加个注?”

    “加什么注?”

    阎七指向花痴开身后的菊英娥:“她。”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赢了,牌归你,人你带走。”阎七的声音冰冷,“你输了,牌归我,人...也归我。”

    屏风旁,菊英娥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泪水。

    花痴开沉默了。他知道,这是阎七的陷阱。用母亲做注,就是要乱他心神。赌局之上,心一乱,必输无疑。

    但他没有选择。

    “好。”他咬牙,“我跟你。”

    “痛快!”阎七大笑,笑声中满是得意,“那便开始吧。你先抽,还是老夫先抽?”

    花痴开盯着那副“幽冥牌”,脑中飞速运转。

    牌九共三十二张,分文牌和武牌。文牌以点数论大小,武牌以牌面组合论胜负。但这副“幽冥牌”显然不是普通的牌九,它的点数对应的是“三十二种死法”,也就是说,每一张牌背后,都是一种特定的死亡方式。

    要赢,就必须抽到点数最大,且死亡方式相对“温和”的牌——因为即便是赢家,也要承受所抽牌面的死亡反噬,只是不会真的死罢了。

    而阎七浸淫此道数十年,必然对这三十一张牌了如指掌。他知道哪张牌最大,也知道哪张牌的反噬最轻。

    所以,不能让他先抽。

    “晚辈不敢僭越,”花痴开口中谦逊,手上却已动了,“前辈先请。”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却不是去抽牌,而是在牌堆上方虚虚一拂。

    一股柔和的劲风扫过,三十二张“幽冥牌”哗啦一声,全部翻面,牌面朝上,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照规矩,抽牌应该牌面朝下,全凭运气和直觉。但花痴开这一拂,直接将所有牌亮了出来——这是要打明牌!

    阎七的脸色变了:“花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赌,”花痴开平静地说,“就要赌得明明白白。牌面朝下,你知我不知,不公平。牌面朝上,你我皆知,全凭眼力和决断。这才是真正的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辈若觉得这样不公平,我们可以按原规矩来。但那样的话,晚辈就只能弃权了——毕竟,晚辈不敢拿母亲的性命,去赌一场完全不知底细的局。”

    这是将军。

    要么打明牌,要么花痴开弃权。但弃权就意味着认输,认输就意味着花痴开和菊英娥都要留下。

    阎七死死盯着花痴开,眼中杀机涌动。许久,他缓缓点头:“好...好一个花痴开!老夫就陪你打这局明牌!”

    他看向桌上摊开的三十二张牌。

    每张牌的牌面都是漆黑的,但上面用惨白色勾勒出的图案却各不相同——有吊死鬼、有水溺鬼、有刀兵鬼、有火焚鬼...三十二张牌,三十二种死法,对应三十二种点数。

    按照“幽冥牌”的规则,点数最大的不是传统牌九中的“天牌”(十二点),而是“枉死牌”——牌面是一个被乱刀砍死的人,点数为“三十二”。但“枉死牌”的反噬也最重,抽到者即便赢了,也要承受三十二刀穿身之苦,虽不致死,却生不如死。

    点数最小的是“寿终牌”——牌面是一个老人在床上安详离世,点数为“一”。反噬最轻,只是会做一场关于死亡的噩梦。

    但赌局比的是点数大小,抽到“寿终牌”几乎必输。

    所以,要在点数大和反噬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阎七的目光在牌面上快速扫过。他对这三十一张牌太熟悉了,几乎瞬间就锁定了目标——第十五张,“毒杀牌”。点数为十五,不算最高,但反噬相对较轻,只是会中一种慢性剧毒,三日后发作,但有解药可解。

    更重要的是,这张牌的点数,在他计算中,应该能压制花痴开可能选的大部分牌。

    “老夫选这张。”阎七伸手,将“毒杀牌”抽了出来,牌面朝上放在自己面前。

    花痴开没有立刻选牌。

    他的目光在剩余的三十一张牌上缓缓移动。每看一张,他就在心中快速计算:点数、反噬、与自身“不动明王煞”的契合度...

    “不动明王煞”至阳至刚,克制一切阴邪。所以,他应该选择那些阴邪之气较重的牌——因为反噬的阴邪之气会被他的煞气化解大半,实际承受的伤害会小很多。

    但阴邪之气重的牌,点数往往也大。这就是一个取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屠万仞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小子,选个牌要这么久?怕了就直说!”

    花痴开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第二十八张牌上。

    那张牌的牌面,是一个被雷电劈死的人。点数为二十八,在三十一张牌中排名第四,仅次于“枉死牌”、“刀兵牌”和“火焚牌”。反噬是承受一次雷击之苦,虽不致死,但痛苦程度在所有牌中排前三。

    但这张牌有个特点——它是“天罚”。

    雷属阳,至刚至烈。而他的“不动明王煞”也是至阳至刚。两者同源,或许...

    花痴开伸手,抽出了那张“天雷牌”。

    牌面朝上放在桌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柳如烟忍不住开口,“‘天雷牌’的反噬,就算是一流高手也承受不住!你会被活活疼死的!”

    阎七看着那张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选这张?”

    “有何不可?”花痴开反问。

    “你可知这张牌的反噬是什么?”阎七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普通的雷击,是‘心雷’!雷电会直接劈在你的心脉上,那种痛苦...当年有个修成金刚不坏身的和尚抽到这张牌,赢是赢了,却当场疼得疯掉,三日后自尽而亡!”

    花痴开面色不变:“晚辈知道。”

    “知道你还选?!”

    “因为,”花痴开缓缓道,“这是赢面最大的选择。”

    他看向阎七面前的“毒杀牌”:“前辈选的‘毒杀牌’,点数为十五。我的‘天雷牌’,点数为二十八。单论点数,我赢。”

    “但还要加上‘煞’!”阎七喝道,“你的‘不动明王煞’虽强,但老夫的‘百鬼夜行煞’已至大成!加上煞气点数,胜负还未可知!”

    “那就请判官前辈算算看。”花痴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阎七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他在计算两股煞气的强弱对比。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

    “如何?”沈万金沉声问。

    阎七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花痴开,眼中满是怨毒。

    “判官前辈不说,晚辈替您说。”花痴开开口,声音清晰,“‘不动明王煞’至阳至刚,专克阴邪。您的‘百鬼夜行煞’虽强,却是至阴至邪。阴阳相克,我的煞气天生压制您的煞气。所以煞气加成这一项,我至少能压您三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具体算来,‘毒杀牌’点数十五,加上您的煞气加成,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二。而我的‘天雷牌’点数二十八,加上煞气加成,至少能达到三十。所以这一局...”

    他抬头,一字一句:“我赢。”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阎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堂堂“判官”,浸淫赌术六十年,今日竟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晚辈,用他最擅长的“幽冥牌”击败了!

    这不仅是输了一局赌,更是输了一生的骄傲。

    “你...”阎七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嗽得格外剧烈,咳得他弯下腰,咳得他满脸通红,咳得他嘴角渗出了鲜血。

    “阎老!”霍去病闪身上前,想要为他诊脉。

    阎七却一把推开他,直起身,死死盯着花痴开:“好...好...好一个花痴开!这一局,老夫...认输!”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桌上那张“毒杀牌”砰然碎裂,化作一滩黑色粉末。而阎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这是“毒杀牌”的反噬开始了。

    霍去病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阎七嘴里。阎七吞下药丸,脸色这才慢慢恢复。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元气大伤。

    花痴开面前的那张“天雷牌”,此刻也开始发生变化。牌面上那个被雷劈死的人像,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一道细小的闪电从牌面射出,直劈花痴开心口!

    “小心!”菊英娥终于挣脱了嘴里的布条,失声惊呼。

    但花痴开不闪不避,反而挺起胸膛,硬接了这道闪电。

    “轰!”

    雷声在厅内炸响。花痴开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能感觉到,那道闪电钻入体内,直冲心脉。那种痛苦,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心脏上穿刺。但他运转“不动明王心经”,将那股狂暴的雷电之力强行镇压、化解、吸收。

    三息之后,闪电消散。

    花痴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竟然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阎七:“第二局,承让。”

    阎七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话可说。

    沈万金缓缓站起身:“两局已过,一胜一负。按规矩,当加赛一局,一局定胜负。”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花痴开身上:“第三局,由你指定庄家,赌什么、怎么赌,你说了算。”

    这是花痴开唯一的机会。

    赢了,带走一切。输了,留下一切。

    花痴开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剩余的四人。

    沈万金,“财神”,擅牌九,心机深沉。柳如烟,“魅影”,擅幻术,诡计多端。屠万仞,“屠夫”,擅熬煞,力大无穷。霍去病,“瘟神”,擅毒术,阴险歹毒。

    选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屠万仞身上。

    “第三局,”花痴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要赌‘熬煞’。”

    厅内一片哗然。

    “熬煞”是赌徒的基本功,但作为赌局形式,却极为凶险——因为这是最直接的意志对抗,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全凭修为深浅。修为弱者,轻则心神受损,重则煞气反噬,当场毙命。

    而屠万仞,正是“天局”中“熬煞”修为最深的人之一。三十年前,他就以“熬煞”著称,与花千手齐名。

    “你要和老夫赌熬煞?”屠万仞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小子,你确定?”

    “确定。”花痴开点头,“但不是普通的熬煞。我要赌...‘煞相化形’。”

    这四个字一出,连沈万金都变了脸色。

    “煞相化形”,是“熬煞”之道的最高境界。能将虚无缥缈的煞气,凝聚成有形的实体,如阎七的“百鬼夜行煞”、花痴开的“不动明王煞”。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让煞相脱离本体,独立存在,甚至能自主攻击、防御、变化——这就是“煞相化形”。

    能做到这一点的,放眼整个赌坛,不超过五人。

    而屠万仞,正是其中之一。

    “你想怎么赌?”屠万仞问,眼中已经燃起了熊熊战意。

    “很简单。”花痴开道,“你我各自放出煞相,让它们在厅中搏杀。谁的煞相先消散,谁输。谁的煞相撑到最后,谁赢。”

    “赌注呢?”

    “我输了,我和母亲留下,任凭处置。”花痴开顿了顿,“你输了,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你用来杀我父亲的那把刀。”

    屠万仞的笑容凝固了。

    厅内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知道,二十年前花千手之死,屠万仞是主要凶手之一。他用一把名为“断魂”的刀,砍下了花千手的头颅。

    那把刀,是屠万仞的命根子。

    “你想要‘断魂’?”屠万仞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花痴开直视他的眼睛,“我要用它,祭奠我父亲。”

    屠万仞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老夫跟你赌。”

    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解下腰间的一柄长刀,啪的一声拍在赌桌上。

    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硬。

    “断魂在此。”屠万仞盯着花痴开,“你的赌注呢?”

    花痴开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花”字,背面刻着一个“痴”字。

    “这是花家嫡传玉佩,”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我若输了,此玉归你。持此玉者,可号令花家残存的势力——虽然不多了,但总归是一份力量。”

    屠万仞的眼睛亮了。花家虽然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能收编花家残余势力,他在“天局”中的地位将更上一层楼。

    “成交!”他大喝一声,浑身气势暴涨。

    第三局,最终决战,即将开始。

    花痴开看向屏风旁的菊英娥。母亲冲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苦修。

    都将在这一局,了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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