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面的,是个魁梧大汉,满脸横肉,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面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浸淫在“血溅赌枱熬煞”之道留下的痕迹。他叫屠万仞,三十年前与花千手齐名,曾号称“南花北屠”。如今,他是“天局”排名第四的护法,“屠夫”。
屠万仞身后,站着两人。
左手边是个病恹恹的书生,面色苍白如纸,不住咳嗽,手里捏着条白手绢,绢上星星点点染着血迹。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厅内每个人的表情。这是“瘟神”霍去病,“天局”的药师兼毒师,据说他下的毒,连“天局”内部的医师都束手无策。
右手边是个侏儒,身高不足三尺,却生着一张四十岁男人的脸,着一身鲜艳至极的红绿绸缎衣裤,十根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正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冲花痴开笑。这是“财童子”钱多多,掌管“天局”内外所有赌场的实际运营,也是“天局”最顶尖的荷官之一。
花痴开的目光从这六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那是他的位置。
厅内没有侍者,没有观众,只有这七个人,和一张赌桌。赌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没有上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就是今晚的赌注——也是过去二十年所有恩怨的源头。
“花公子,请坐。”“财神”沈万金终于放下手中擦拭的象牙牌九,抬眼看着花痴开,声音不疾不徐,“令尊当年坐的就是这把椅子。今日你坐上来,也算子承父业。”
花痴开没说话,缓步走到空椅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拂了拂椅面——没有灰尘,但他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屠万仞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花痴开终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匣上:“开赌之前,我得先看看货。”
“理应如此。”沈万金点头,却看向主位上的“判官”阎七。
阎七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伸出干枯的手,在木匣上轻轻一拍。匣盖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古籍、一枚青铜令牌、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本古籍的封面上,是四个褪了色的篆字——《千手观音》。那是花家赌术的不传之秘,父亲花千手一生心血所著。二十年前,就是因为它,花千手才惹来杀身之祸。
那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天”字,背面刻着“局”字,边缘有暗红色的血沁——那是“天局”的核心信物,持此令牌者,可调动“天局”三成资源。二十年前,花千手就是因为拒绝了“天局”的招揽,才被追杀至死。
而那绺头发...
花痴开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那是母亲的头发。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梳头时,总会把掉落的头发收集起来,说要给他做一顶“护身发冠”。那红绳的系法,是母亲独有的“同心结”。
“如何?”“魅影”柳如烟轻声开口,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花公子可还满意?这三样东西,可都是货真价实。《千手观音》真本、天局令、还有...令堂的头发。只要今晚你赢了,它们都归你。”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赌注呢?我赢了,拿回这三样。我输了,付出什么?”
沈万金笑了,笑容温和,眼底却冰冷:“很简单。你输了,就加入‘天局’,成为我们的人。你的赌术、你的‘熬煞’修为、你这条命,从此归‘天局’所有。”
“当然,”屠万仞接口,声音粗嘎,“你也可以选择不赌。不过那样的话...”他拍了拍手。
赌厅东侧的屏风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走出来。
那是个女人,五十多岁年纪,衣衫褴褛,脸上有污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轮廓。她的双手被铁链锁着,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花痴开,没有任何表情。
花痴开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菊英娥。他的母亲。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活下来的亲人,也是这二十年来他苦苦寻找的人。
“娘...”这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却发不出声音。
菊英娥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她的眼神里有警告,有关切,还有一丝...决绝。
“如何?”沈万金好整以暇地问,“现在,赌注对等了吧?你赢了,拿回传承、令牌、母亲。你输了,你和你的母亲,都归‘天局’。”
花痴开闭上眼睛。三息之后,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怎么赌?”
“痛快!”沈万金抚掌,“今夜赌三局。第一局,‘财童子’坐庄,赌骰子,比大小。第二局,阎老坐庄,赌牌九,定生死。第三局...”他顿了顿,“由你指定庄家,赌什么、怎么赌,你说了算。”
“赌注如何分配?”
“三局两胜。”沈万金道,“你赢两局,三样东西都归你,你母亲你带走,我们恭送你们母子离开。你输两局,你和母亲留下。若是一胜一负一平,则再加赛一局,一局定胜负。”
花痴开沉默片刻:“第一局,我赌。”
他话音刚落,“财童子”钱多多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个子虽矮,动作却快得惊人,一眨眼便已站到赌桌另一端,与花痴开正面相对。
“花公子,请验骰。”钱多多的声音尖细刺耳,与他那张成年男人的脸形成诡异反差。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三颗象牙骰子。骰子通体洁白,六面点数用朱砂填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花痴开没有用手去接,只是盯着那三颗骰子看了片刻:“‘血沁象牙’,用死人血浸泡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骰子,落地无声,转停由心。好骰子。”
钱多多咧嘴笑了:“花公子识货。那咱们就开始?”
“且慢。”花痴开抬手,“既是赌大小,总得有个规矩。是你摇我猜,还是各自摇,比点数?”
“自然是各自摇,比点数。”钱多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规矩得改改。普通的比大小太无趣,咱们比...‘三才点数’。”
“何为三才点数?”
钱多多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奇异的图案:“天、地、人三才,对应骰子点数。三点为天,六点为地,其余点数为人。三颗骰子,若掷出三天、三地、三人,则为‘大三才’,通杀。若掷出两天一地、两天一人、两同一异等组合,则按‘三才生克’论胜负。”
花痴开看着那张黄纸上的图案,心中快速计算。这不是普通的赌骰子,这是将阵法原理融入赌术的变种。三才生克,暗合天地至理,若不懂其中奥妙,纵有通天赌技,也必输无疑。
“可以。”他点头,“谁先?”
“客随主便,花公子先请。”钱多多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花痴开没有推辞。他伸手接过钱多多递来的骰盅——那是一只用整块黑玉雕成的盅,入手冰凉,内壁光滑如镜。他将三颗“血沁象牙骰”放入盅中,却没有立刻摇动,而是闭上了眼睛。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屠万仞面带讥讽,柳如烟眼中兴味盎然,沈万金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牌九,阎七重新闭上了眼睛,霍去病仍在咳嗽,只是咳嗽声轻了些。
三息之后,花痴开睁眼。他右手握住骰盅,手腕轻轻一抖——
没有声音。
“血沁象牙骰”果然名不虚传,在黑玉骰盅中滚动碰撞,竟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骰盅外壁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那是骰子中的死人血被内力激发,渗透而出。
花痴开的动作很慢,很稳。他并不追求花哨的摇法,只是平平举起,平平落下。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左手一直在桌下结印——那是“不动明王心经”中的“定心印”,能镇压心神,抵御外界干扰。
钱多多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死死盯着花痴开的手,那双手修长、稳定,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更让他心惊的是,花痴开摇骰时,呼吸节奏与骰盅的晃动完全同步——这是“人盅合一”的境界,非二十年苦功不能成。
“砰。”
骰盅落下,稳稳扣在桌面上。
花痴开松开手,掌心已沁出一层细汗。这看似简单的一摇,实则耗尽了他三成内力。那三颗“血沁象牙骰”中,被钱多多下了“血咒”,摇动时会不断侵蚀摇骰者的心神,稍有不慎,便会心魔丛生,点数全乱。
“花公子好定力。”钱多多皮笑肉不笑,“请开盅。”
花痴开没有立刻开盅,而是看向钱多多:“你不摇?”
“我先看你的点数。”钱多多笑道,“若花公子摇出的点数太差,说不定我就不用摇了呢?”
这是赤裸裸的轻视。
花痴开不再说话,抬手揭盅。
三颗骰子静静躺在黑玉盅底。点数:四、五、六。
“四为人,五为人,六为地。”钱多多快速计算,“两天一地,组合为‘地载人’,属中上格局。花公子,看来你的运气不错。”
他嘴上说着“不错”,眼中却满是不屑。显然,这个点数在他看来,并不算高。
花痴开却面色平静:“该你了。”
钱多多嘿嘿一笑,也从怀中掏出一只骰盅——那是一只纯金打造的盅,表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摇骰的手法与花痴开截然不同。快、疾、狠。金骰盅在他手中化作一团光影,叮当作响——那声音不是骰子碰撞声,而是盅壁上宝石相互敲击发出的清脆响声。这声音有节奏,有韵律,仿佛一支诡异的乐曲,钻入耳中,扰人心神。
花痴开立刻闭目凝神,运转“不动明王心经”。但即便如此,那声音依旧如跗骨之蛆,直往脑子里钻。
这就是“财童子”的绝技——“乱魂音”。用特殊手法摇骰,以声乱神,让对手无法集中精神,从而在不知不觉中输掉赌局。
钱多多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才猛地将骰盅扣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扭曲,眼中满是自信:“花公子,猜猜我摇出了什么?”
花痴开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何必猜?开了便知。”
“好!”钱多多大笑,一把揭开盅盖。
三颗骰子,点数赫然是:六、六、六。
“三地!”柳如烟轻呼一声,“大三才之‘三地’,通杀!”
屠万仞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沈万金终于停下了擦拭牌九的动作,抬头看向花痴开,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钱多多得意洋洋:“花公子,三地通杀两天一地。这第一局,承让了。”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菊英娥在屏风旁,双手死死攥着铁链,指节发白。
花痴开却笑了。
“财童子,”他轻声说,“你确定那是六点?”
钱多多一愣,低头再看。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三颗骰子上的点数,不知何时,竟然慢慢变了。六点上的朱砂在融化、流动,重新组合。三息之后,点数变成了:一、一、一。
三点。
三天。
同样是“大三才”,但“三天”克“三地”。在“三才生克”中,天为尊,地为卑。三天遇三地,天克地,胜。
“这...这不可能!”钱多多失声叫道,“我明明摇的是六六六!我用了‘乱魂音’,还用了‘血咒’,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的‘血咒’,”花痴开平静地说,“被我破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从他指尖渗出,渗入桌面纹理中。
“血沁象牙骰,需以活人血温养,才能完全操控。”花痴开看着钱多多逐渐扭曲的脸,“但你为了增强威力,用的是死人血,而且是横死之人的血。这种血怨气太重,虽然威力大,却有一个致命弱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畏阳刚正气。”
“我在摇骰时,将‘不动明王心经’的阳刚内力注入骰中,冲散了死人血的怨气。骰子落地时确实是六六六,但三息之后,怨气散尽,骰子便会恢复本来面目。”花痴开摊开手,“而这三颗骰子的本来面目,就是一一一。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血沁象牙骰’,而是你仿制的赝品。”
钱多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花痴开说对了。真正的“血沁象牙骰”太珍贵,他舍不得拿出来赌,所以用了仿品。本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
“第一局,”沈万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花公子胜。”
钱多多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花痴开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第二把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阎七。这个干瘦老头,才是今晚真正的硬骨头。
阎七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精光四射。
“第二局,”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牌九,定生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牌九。那副牌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漆黑,牌面上的点数却是惨白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此牌名‘幽冥’,一共三十二张,对应三十二种死法。”阎七将牌摊在桌上,“你我各抽一张,比大小。点数大者生,点数小者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正的死。”
厅内温度骤降。
花痴开看着那副“幽冥牌”,心头寒气直冒。他知道,“判官”阎七最擅长的,就是“生死赌”。赌的不是钱财,是命。而他的“幽冥牌”,据说真的能定人生死——输的人,会在三日内离奇暴毙,无药可救。
“怎么赌?”花痴开问。
“简单。”阎七道,“牌面朝下,你我各抽一张,同时亮牌。牌面点数,加你我的‘熬煞’修为,总和大的胜。若你不敢赌‘熬煞’,也可以只比牌面点数,但那样的话,你的胜算会小很多。”
这是阳谋。逼花痴开赌上毕生修为。
若只比牌面,花痴开对这副诡异的“幽冥牌”一无所知,胜算渺茫。若加上“熬煞”修为,他这二十年来苦修的“不动明王心经”内力,可能毁于一旦。
菊英娥在屏风后拼命摇头,铁链哗啦作响。但她的嘴被布条塞住,发不出声音。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我赌。”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牌面加‘熬煞’,定生死。”
阎七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有胆色。那便请——”
“慢。”花痴开打断他,“在抽牌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二十年前,我父亲花千手,是不是也和你赌过这样一局?”
阎七脸上的皱纹微微颤动。许久,他缓缓点头:“是。”
“他输了?”
“...是。”
“所以他死了?”
阎七沉默,算是默认。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那今日这一局,就不仅是赌生死,还是赌...公道。”
他伸出手,悬在那副漆黑的“幽冥牌”上。
厅内烛火无风自动,光影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即将决定生死的手上。
第二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