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观星厅”时,已是子夜三刻。
永夜赌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一座永远不知疲倦的不夜城。然而这璀璨之下,暗流汹涌。
花痴开一行人刚走出“观星厅”所在的“天枢塔”,便察觉到不对劲——来时沿途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牌,此刻竟有半数熄灭;街道上原本熙攘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稀稀落落;连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杂着香水、烟草与金钱欲望的气味,也淡了许多。
“有人清场了。”夜郎七低声道,乌木杖在地面轻轻一顿,“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离开。”
阿蛮握紧腰间双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空荡的巷道:“师父,走哪条路?”
夜郎七眯起眼睛,回忆着来时记下的赌城地图。永夜赌城依山而建,核心区呈九宫八卦布局,“天枢塔”位于坎水位,若要出城,最短路径是走“兑泽巷”,经“离火街”,过“震雷门”。但这三条路,此刻恐怕都已布下天罗地网。
“不走寻常路。”夜郎七当机立断,“我们上房。”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乌木杖在墙壁上一点,身形如大鹏般掠上三丈高的檐角。菊英娥紧随其后,软剑出鞘,剑尖在砖瓦上轻轻一拨,借力腾空,身姿轻盈如燕。
小七看向花痴开:“痴开哥哥,你还能运功吗?”
花痴开脸色仍有些苍白,七情丹的余劲虽已被他强行压下,但经脉仍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不动明王心经”,体内真气缓缓流转:“无妨,跟上。”
四人先后跃上屋顶,在连绵的瓦脊间疾行。永夜赌城的建筑多为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高低错落,倒成了绝佳的逃遁路径。
然而他们刚掠过三条街,前方忽然亮起数点火光。
“来了。”夜郎七身形一顿,落在屋脊上。
前方三十丈外,五名黑衣人静静立在月光下,皆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呈扇形散开,封住了去路,手中兵器各异:长剑、短戟、铁索、双钩,还有一人空手,但十指套着精钢指虎。
“天局‘五煞’。”夜郎七声音凝重,“财神麾下最精锐的杀手,专司清理门户、追杀叛徒。看来判官那边,有人不想认赌。”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夜郎七,判官大人念旧情,给你留条生路。交出花痴开,你们三人可安然离去。”
“旧情?”夜郎七冷笑,“二十年前我离开‘天局’时,就已断了那份情。要拿痴开,先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乌木杖已如蛟龙出海,直刺黑衣人面门!
这一杖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七重暗劲,杖风所过,瓦片碎裂,声势惊人。黑衣人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其余四人已如鬼魅般围了上来。
菊英娥软剑一抖,剑光如灵蛇吐信,缠住使铁索和双钩的两人。她的剑法名为“绕指柔”,看似轻柔无力,实则柔中带刚,专克刚猛兵器。铁索与软剑相缠,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小七和阿蛮迎上使长剑和短戟的两人。小七用匕首,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阿蛮双刀大开大合,刀风凛冽。两人一灵一猛,配合默契,竟将两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
但真正凶险的,是那个空手的黑衣人。
他没有参与围攻,而是静静站在屋檐边缘,目光锁定了花痴开。
花痴开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杀意,强运真气,压下经脉的疼痛,摆出“不动明王印”的起手式——这是“不动明王心经”中的防御招式,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黑衣人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他整个人如一片落叶飘来,十指如钩,直取花痴开咽喉!这一抓看似简单,却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退路,指风凛冽,竟在空中留下淡淡白痕。
花痴开不敢怠慢,“不动明王印”转为“千手观音”中的“拈花指”,以指对指,硬碰硬!
“叮!”
双指相交,竟发出金属碰撞之声。花痴开只觉一股阴寒内劲从指尖透入,直冲心脉,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下瓦片碎裂,险些摔下屋顶。
“好阴毒的指力!”花痴开心中暗惊。这黑衣人修炼的显然是某种邪门功法,内劲阴寒歹毒,专破护体真气。
黑衣人一击得手,更不容情,身形如鬼魅般贴上来,双指连点,招招直取要害。花痴开勉强以“千手观音”应对,但这套赌术手法虽精妙,终究不是专门的武学,在生死搏杀中难免捉襟见肘。
“痴开,用‘熬煞’!”夜郎七一边与为首黑衣人激斗,一边高声提醒。
花痴开心中一动。
是了,“熬煞”不仅是赌术,更是淬炼意志、磨炼心性的法门。这些年,他熬过寒冰、烈火、剧毒、饥渴,甚至七情六欲的极致煎熬,肉身与意志早已磨炼得远超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以招式对敌,而是将“不动明王心经”运转到极致,硬生生承受黑衣人的指力!
“噗噗噗!”
三指连中胸口,花痴开喷出一口鲜血,但身形却稳如山岳,不退反进!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这三指足可洞穿铁板,为何这少年只是吐血,却未倒下?
就在他惊愕的瞬间,花痴开出手了。
不是“千手观音”,不是任何精妙招式,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直拳!
这一拳,凝聚了他二十年熬煞的所有痛苦、所有坚持、所有愤怒。拳风过处,空气发出爆鸣,瓦片寸寸碎裂!
黑衣人仓促间双掌齐出,硬接这一拳。
“轰!”
双拳对一掌,气劲炸裂!黑衣人只觉一股炽热如岩浆的内劲狂涌而来,他修炼的阴寒功法被完全克制,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碎屋檐,跌落下方巷道。
花痴开站在原地,胸口三个指洞鲜血淋漓,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他悟了。
“熬煞”的真谛,不在于承受痛苦,而在于将痛苦化为力量。每一次煎熬,都是一次淬炼;每一次忍耐,都是一次积累。二十年熬煞,他的肉身早已如同百炼精钢,他的意志早已坚如磐石。
这才是父亲和师父真正想教他的——赌术只是表象,真正的强者,是能在任何绝境中,都将劣势转化为优势的人。
“痴开!”菊英娥一剑逼退铁索杀手,闪身到他身边,见他胸口伤势,眼泪夺眶而出,“你…”
“娘,我没事。”花痴开抹去嘴角血迹,看向战局。
夜郎七与为首黑衣人已斗到白热化。黑衣人剑法诡异刁钻,专攻下盘,夜郎七的乌木杖虽沉猛,但毕竟年事已高,久战之下,渐渐露出疲态。
“师父,攻他左肋第三根肋骨下三寸!”花痴开忽然高声道。
夜郎七闻言,虽不知缘由,但出于对徒弟的信任,乌木杖一转,舍弃所有精妙变化,直刺黑衣人左肋!
黑衣人脸色大变,急忙回剑格挡,但已慢了一步。乌木杖擦着他肋骨刺过,虽未重伤,却让他招式一滞。
就这一滞,夜郎七已抓住机会,杖头一转,击中他手腕!
“铛啷”一声,长剑落地。黑衣人闷哼后退,眼中满是惊疑——他那套剑法的唯一破绽,就在左肋第三根肋骨下三寸,此事连他自己都常常忽略,这少年如何得知?
花痴开当然知道。
在与黑衣人交手的那几招中,他已用上了赌术中的“观微”之术——通过对手最细微的动作、呼吸、眼神变化,推测其功法运行轨迹,找出破绽。这是“千算”的另一种运用,只不过这次算的不是牌面,是人。
“撤!”为首黑衣人见事不可为,低喝一声,五人同时抛下***。
“砰!”
浓烟弥漫,待烟雾散去,五人已不见踪影。
“穷寇莫追。”夜郎七阻止了想追击的阿蛮,“永夜赌城是他们的地盘,必有埋伏。我们速离此地。”
四人不敢耽搁,继续在屋顶飞掠。一刻钟后,终于看到了赌城的边缘——那是一道十丈高的城墙,墙外便是茫茫群山。
然而城墙下,已有人在等他们。
不是杀手,而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八名侍从,每两人抬着一顶软轿。
“花公子,夜郎先生,菊夫人。”中年人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在下‘天局’财神麾下执事,奉判官大人之命,特来相送。”
夜郎七眯起眼:“判官?”
“正是。”执事侧身,指向四顶软轿,“判官大人说,赌约既了,便该有始有终。四位贵客若从正门离去,恐有不识相的人叨扰。故命在下备轿,送四位从密道出城,直通山下官道。”
花痴开与夜郎七对视一眼。
判官此举,看似好意,但焉知不是另一重陷阱?
“若我们不愿坐轿呢?”花痴开问。
执事笑容不变:“那在下只好如实回禀判官大人,说四位贵客…不信‘天局’之诺。届时赌城四门封闭,全城搜捕,恐怕会伤了和气。”
这是软硬兼施。
夜郎七沉吟片刻,低声道:“判官此人虽手段狠辣,但赌品尚可。既已认输,应不会再使阴招。况且…”他看了看花痴开胸口的伤势,“痴开需要疗伤,硬闯恐生变数。”
花痴开点头:“那就劳烦执事了。”
四人各上一轿。软轿内部宽敞舒适,铺着厚绒垫,还有小几,上置茶水点心。轿帘放下,八名侍从抬起轿子,步履平稳,竟无丝毫颠簸。
轿中,花痴开盘膝调息,运功疗伤。黑衣人的阴寒指力虽被他以“熬煞”硬抗下来,但仍残留在经脉中,需尽快驱除。
约莫半个时辰后,轿子停下。
轿帘掀开,执事恭敬道:“四位,已出赌城。前方三里便是官道,车马已备好。判官大人还有一言相赠。”
“请讲。”
“判官大人说:‘忘忧岛之约,望花公子三思。岛上有他想知道的一切,但亦有他承受不起的真相。若执意前往,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岛外十里‘迷雾滩’,自有舟楫相接。’”
花痴开抱拳:“多谢。也请转告判官大人,三个月后,花某必赴约。”
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率众离去。
四辆马车早已等候在路边,车夫皆是沉默寡言的黑衣人,见他们出来,只躬身一礼,便驾车上路。
马车上,菊英娥为花痴开重新包扎伤口,泪水止不住地流:“痴儿,那忘忧岛…我们非去不可吗?”
花痴开握住母亲的手:“娘,二十年的谜团,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天机’是当年‘国运局’的主持者,也是父亲受邀的引荐人。他一定知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知道…父亲遇害时,还有哪些人在场。”
夜郎七叹道:“但‘忘忧岛’确非善地。传闻那里是‘天局’退隐高手的禁地,有进无出。判官特意提醒,恐怕不是危言耸听。”
“我知道。”花痴开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但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要走。”
他顿了顿,轻声道:“师父,娘,你们不必陪我涉险。‘影煞’的名单已到手,你们可先去追查那三个活口,为父亲报仇。忘忧岛,我一人去便可。”
“痴开哥哥!”小七急道,“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起的!”
阿蛮也重重拍胸脯:“就是!要死一起死!”
菊英娥泪眼婆娑,却坚定地摇头:“痴儿,二十年前娘没能护住你爹,二十年后,娘绝不会让你独自赴险。你去哪,娘去哪。”
夜郎七沉默良久,缓缓道:“二十年前,我答应千手兄两件事:一是将你培养成人,二是助你查明真相。第一件,我做到了;第二件,尚未完成。痴开,你既叫我一声师父,那师父的路,就该陪你走完。”
花痴开看着眼前三人,喉头哽咽,最终只深深一揖:“多谢。”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影煞”杀手中,最近一人的藏身之处。
而在他们身后的永夜赌城,“天枢塔”顶层。
“天枢”判官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马车,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
他身后,财神、魅影、阎罗三大高层肃立。
“判官,就这么放他们走?”财神声音低沉,“花痴开此子,潜力惊人,若放任成长,恐成‘天局’大患。”
判官没有回头:“你可知,为何‘天局’能在赌坛屹立百年不倒?”
“请判官示下。”
“因为我们守规矩。”判官缓缓道,“赌桌上的规矩,江湖上的规矩,还有…做人的规矩。花千手之事,‘天局’确有亏欠。今日花痴开以赌术堂堂正正赢了我,按规矩,就该放他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况且,你们真以为,我是白白输给他的?”
魅影若有所思:“判官的意思是…”
“七情丹的熬炼,屋顶一战的心得,还有…”判官顿了顿,“我故意透露‘天机’师兄的下落,引他去忘忧岛。”
阎罗皱眉:“忘忧岛乃禁地,他若死在那里…”
“他若死在那里,那是他命该如此。”判官淡淡道,“但他若能闯过‘生死九关’,见到‘天机’师兄…那就有趣了。”
他将黑棋子按在棋盘上,正落在“天元”之位。
“二十年前的那局棋,尚未下完。如今棋子已齐,该收官了。”
窗外,永夜赌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真正的赌局,早已超越了这座城,超越了赌术,甚至超越了生死。
那是关于道义、关于传承、关于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无法言说的宿命之局。
马车消失在夜色尽头。
新的征途,已经开始。
(第四四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