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局”总部,“永夜赌城”最深处的观星厅。
这里没有窗户,穹顶却用夜明珠与黑曜石镶嵌出整片星空,精准复刻着今夜亥时的天象。星辰之下,是一张长九丈、宽三丈的紫檀木赌台,台面以象牙镶嵌出花夜国的山川舆图,江河以银丝勾勒,城池用金箔标记。
花痴开坐在赌台南侧,一身素白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他的对面,是“天局”四大判官之首——“天枢”判官,一个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四十许人的老者。老者身着玄色绣星纹长袍,十指戴满各色宝石戒指,每一枚都代表他曾赢下的一方势力。
赌厅两侧,黑压压站着近百人。左边是“天局”的各级干部:财神、魅影、阎罗…右边则是花痴开的复仇联盟:夜郎七拄着乌木杖立于首位,菊英娥站在他身侧,手按腰间软剑;小七与阿蛮一左一右护在花痴开身后,眼神警惕如猎豹。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花公子,”“天枢”判官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赌约已定:三局两胜。你赢,可带走令尊遗物,并得知‘天局’与花家恩怨的全部真相;我赢,你需交出‘千手观音’全本秘籍,并自废双目双手,永不出赌坛。”
花痴开神色平静:“判官大人,在开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二十年前,我父亲花千手受邀参与‘天局’的‘国运局’,赌的是花夜国三年的漕运专营权。那一局,他赢了,却在下山途中遇袭身亡。”花痴开抬起眼,目光如刀,“我想知道,那场赌局,究竟是谁安排?袭击者,又受谁指使?”
赌厅内一片死寂。
“天枢”判官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
“我要亲耳听到。”花痴开一字一顿。
老者叹息一声,手指轻敲赌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二十年前,‘天局’尚未如现今这般…纯粹。那时,总坛主‘天机’大人与花夜国三皇子达成密约:三皇子需漕运之利充盈私库,以争夺储君之位;‘天局’则借皇室之力,将赌业渗透进花夜国各行各业。”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场‘国运局’,本就是局。花千手受邀,是因为他乃当时花夜国第一赌王,声望足以让赌局显得公正。但他太聪明了,赌局中途便察觉有异,非但没有按约定输掉,反而以一手‘千手观音’的绝技,硬生生从我们安排好的庄家手中,赢走了漕运权。”
夜郎七的乌木杖重重顿地,发出闷响。
“天枢”判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赌局结束后,‘天机’大人震怒。但‘天局’有铁律:赌台上赢下的,便是天意,不可明面抢夺。于是…”他顿了顿,“三皇子自行安排了截杀。此事,‘天局’知情,但未参与。”
花痴开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后来呢?”他声音嘶哑。
“后来,三皇子夺嫡失败,被贬为庶人,流放边陲。而‘天局’…”判官苦笑,“自那之后,‘天机’大人立下新规:赌局就是赌局,不可再与朝政纠缠。如今的总坛主‘天衍’大人继位后,更是将这一条奉为铁律。”
他直视花痴开:“花公子,令尊之死,‘天局’确有亏欠。但真正的凶手,是已受天谴的三皇子。如今二十年过去,恩怨是否还要继续?”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模糊的面容。那些从母亲和夜郎七口中拼凑出的碎片:父亲豪爽的笑声,赌桌上飞扬的神采,将他高高举起时温暖的怀抱…以及最后,那具送回夜郎府时,几乎辨不出面目的尸身。
“继续。”花痴开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赌局继续。但赌注,我要改一改。”
“哦?”
“第一局,”花痴开指向赌台上的舆图,“我们就赌这花夜国的漕运——不是三年专营权,是永久废除‘天局’在花夜国所有赌场的漕运走私通道。”
赌厅内一片哗然。
“天局”在花夜国的赌场,有三成利润来自夹带在漕运中的走私货。若此通道被废,损失将以千万两计。
“天枢”判官眯起眼:“花公子好大的胃口。那你的赌注呢?”
“我的赌注,”花痴开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赌台上,“是《花氏赌经》全本——我父亲毕生心血所著,其中包含‘千手观音’的七成精要。”
夜郎七脸色一变:“痴开,不可!”
“师父,”花痴开没有回头,“父亲的书,该用在值得的地方。”
判官盯着那本册子,眼中闪过贪婪之色。花千手之名,在赌坛如雷贯耳,他的赌经,堪称无价之宝。
“好!”判官一拍赌台,“第一局,就赌漕运!赌法?”
“骰子。”花痴开道,“最简单的,比大。但规矩要改一改——不用骰盅,以气御骰。”
赌厅再次哗然。
“以气御骰”是赌术中的至高境界,以内力操控骰子,无声无息,变幻无穷。但这需要极深厚的内力与精微的控制,稍有不慎便会骰子碎裂,当场认输。
“天枢”判官深深看了花痴开一眼:“花公子年轻气盛,可知‘以气御骰’的凶险?”
“知道。”花痴开抬手,赌台上一枚备用的象牙骰子凌空飞起,悬浮在他掌心三寸之上,缓缓旋转,“所以判官大人,请。”
判官不再多言,袍袖一挥,另一枚骰子飞起。
两人隔空对峙,两枚骰子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赌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
花痴开闭上眼。
“不动明王心经”在体内运转,内息如江河奔涌,却又在指尖化为最柔和的微风。他“看”到了骰子每一面的纹路,看到了象牙材质最细微的孔隙,看到了判官那枚骰子旋转时带起的气流…
二十年基本功,十年熬煞,无数次生死赌局,在此刻化为最纯粹的本能。
“起!”
两人同时轻喝。
两枚骰子疾射而出,在赌台上空三尺处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叮”——如同玉器轻碰。两枚骰子一触即分,各自落在赌台两端,滴溜溜旋转,快得看不清点数。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骰子终于停下。
左边,花痴开的骰子:六点。
右边,判官的骰子:也是六点。
平局?
不。
有眼尖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判官的骰子,在六点朝上的那一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贯穿了整个骰子,却没有碎裂,而是巧妙地沿着象牙的纹理延展,如同天然的花纹。
“骰子未碎,点数相当。”判官缓缓道,“这一局…”
“是平局。”花痴开接话,“但按赌坛规矩,‘以气御骰’若出现损伤,便算掌控力逊一筹。判官大人,承让了。”
判官盯着那枚有裂痕的骰子,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花痴开。这一局,算你赢。”
他抬手,一枚黑铁令牌飞出,落在赌台上:“此乃‘漕运令’,持此令可调阅‘天局’在花夜国所有漕运账册与通道地图。从今日起,这些通道,废了。”
花痴开收下令牌:“第二局,赌什么?”
判官站起身,走到赌台中央,手指点在舆图上的皇城位置:“第一局赌利,第二局,赌命。”
他目光扫过复仇联盟众人:“赌注很简单:我若赢,夜郎七自断一臂,菊英娥留下双眼,小七与阿蛮废去武功,你花痴开…我要你跪下,拜我为师,入‘天局’效命十年。”
“痴开,不可!”菊英娥失声道。
花痴开抬手制止母亲,平静地看着判官:“那若我赢呢?”
“你赢,”判官一字一顿,“我告诉你‘天机’大人如今的下落——他虽已退隐,但当年之事,他才是真正的知情者。此外,我再送你一件礼物:三皇子当年雇佣的杀手组织‘影煞’的成员名单。其中三人,还活着。”
赌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花痴开缓缓站起身:“赌法?”
“第二局,我们赌‘心’。”判官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两颗晶莹剔透的丹药,一红一白,“此乃‘七情丹’,红为喜、怒、哀、惧,白为爱、恶、欲。服下后,一炷香内,服药者会经历七情极致之煎熬。我们各服一颗,谁先撑不住出声或动弹,谁输。”
“此丹凶险,轻则神智受损,重则经脉尽断。”夜郎七沉声道,“判官,你以逸待劳,功力深厚,痴开如何能比?”
“所以这是赌命。”判官淡淡道,“花公子可以选择不赌。”
所有人都看向花痴开。
他走到赌台前,看着那两颗丹药,忽然笑了:“判官大人,你可知我练‘熬煞’时,经历过什么?”
不等判官回答,他自顾自道:“七岁,师父将我埋在冰窟三日,以寒气熬炼经脉;九岁,于火炉旁静坐七日,以热毒淬炼脏腑;十二岁,服‘五毒散’后闭气一个时辰,体验濒死之痛;十五岁…”
他顿了顿,拿起那颗红色丹药:“十五岁之后,每一次赌局,都是熬煞。恐惧、贪婪、愤怒、狂喜…这些情绪,我早已尝过千百遍。”
仰头,吞丹。
丹药入腹,化作一团烈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花痴开闭上眼。
第一个涌上的是“喜”——不是寻常的欢喜,而是极致的、癫狂的喜悦。他仿佛看到了大仇得报,看到了父母团聚,看到了自己站在赌坛之巅,万人朝拜…笑声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咬紧牙关,“不动明王心经”疯狂运转,将那股狂喜硬生生压下去。
接着是“怒”。无边怒火从心底燃起,烧得他双目赤红。他看到了父亲惨死的幻象,看到了母亲二十年隐姓埋名的艰辛,看到了那些仇人得意洋洋的嘴脸…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汗水从额头滚落,花痴开双手结印,以“千手观音”中的静心印,强行稳住心神。
“哀”来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将他淹没,那是二十年孤独成长的凄惶,是明知仇人是谁却无法手刃的无力,是每一次午夜梦回时,对着空荡房间的无声痛哭…
他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痴开!”菊英娥想冲过去,被夜郎七死死拉住。
“别动!”夜郎七声音嘶哑,“他在熬煞…现在打扰他,他会经脉逆行而亡!”
赌台上,判官也服下了白色丹药。他盘膝而坐,面容扭曲,显然也在承受着极致情绪的煎熬。
一炷香,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
花痴开的意识在七情中浮沉,时而狂喜,时而暴怒,时而悲恸欲绝,时而恐惧战栗…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要崩溃了,但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输,不能输,父母之仇未报,岂能倒在这里?
那是二十年熬煞磨炼出的,比钢铁更坚硬的意志。
终于,香燃尽了。
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只有残留的血丝证明他经历了什么。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判官大人,承让了。”
对面,判官也睁开眼,但他的眼角、耳孔、鼻孔都在渗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勉强稳住。
“我…输了。”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又咳出一口血,“七情丹…你竟能全数承受而不疯…花千手若在天有灵,当可瞑目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抛给花痴开:“这是‘影煞’名单。至于‘天机’大人的下落…”他喘息着,“他在‘忘忧岛’,但那里…是‘天局’禁地,有进无出。你若要寻他,需闯‘生死九关’。”
花痴开接过羊皮纸:“第三局,还赌吗?”
判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挺直如松的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苍凉:“不必了。花痴开,你赢了。按照赌约,令尊遗物…来人!”
一个黑衣人捧着个檀木盒子走来。
花痴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染血的旧袍——正是父亲当年遇害时所穿。袍子已经洗净,但那些刀剑破口与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手抚过衣袍,二十年了,他终于触碰到了父亲最后的痕迹。
“还有这个。”判官又抛来一块玉佩,“这是你父亲当年赌赢漕运局后,‘天局’给他的信物。凭此玉佩,可号令‘天局’外围三堂,为你办三件事——这是‘天衍’总坛主特意交代的,算是…对当年的补偿。”
花痴开握紧玉佩,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判官大人,”他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的截杀,‘天局’真未参与?”
判官与他对视,良久,缓缓摇头:“未参与。但…知情不报,亦是罪。这笔债,‘天局’认。”
花痴开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衣袍与玉佩,转身:“我们走。”
“痴开,”判官忽然叫住他,“‘忘忧岛’不是善地。‘天机’大人虽已退隐,但他身边…还有当年追随他的死士。你若去,九死一生。”
花痴开没有回头:“从我知道父母之仇的那天起,就已经走在死路上了。判官大人,保重。”
复仇联盟众人随他离去。
赌厅内,“天枢”判官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咳出一口血。财神上前扶住他:“判官,就这么放他们走?”
“赌输了,便要认。”判官擦去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况且…你们没发现吗?那花痴开承受七情丹时,用的不仅是‘不动明王心经’。”
“还有什么?”
“还有‘熬煞’中最难练的一层——‘七情熬心’。他将七情之痛化为熬炼,不仅未损心神,反而借机突破了瓶颈。”判官苦笑,“此子心性之坚,意志之韧,赌术之精…假以时日,必成赌坛传奇。”
他望向穹顶的星空,喃喃道:“‘天机’师兄,你要等的人,终于来了。二十年的局,也该有个了结了。”
星空无声,唯有烛火摇曳。
赌厅外,长廊深深。
花痴开走出赌厅的瞬间,腿一软,险些跪倒。小七和阿蛮一左一右扶住他。
“痴开哥哥!”小七急得快哭了。
“没事…”花痴开强撑着站直,抹去脸上的血与汗,“只是七情丹的余劲…调息片刻就好。”
菊英娥冲过来,紧紧抱住他,泪如雨下:“痴儿…我的痴儿…”
花痴开感受着母亲的颤抖,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
“娘,我拿到父亲的遗物了。”他轻声道,“我们还知道了‘影煞’的名单,知道了‘天机’的下落…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夜郎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先离开这里。永夜赌城不宜久留。”
一行人匆匆离去。
在他们身后,观星厅的穹顶星空悄然变换,星辰移位,组成新的天象——那是凶星犯主,血光隐现之兆。
赌城的阴影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棋局已至中盘,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四四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