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蓬莱方外岛中央,那座仿古宫殿此刻灯火通明。
八十一盏琉璃宫灯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悬挂,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同白昼。殿前广场上,三百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护卫肃立如松,每个人腰间都佩着特制的短刀——刀刃上淬着幽蓝的光,那是“天局”特有的“噬心”毒。
花痴开在小七的陪伴下,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他的装束很简单:一身素白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墨色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这身打扮与周围的奢华格格不入,却有种洗净铅华的肃杀之气。
“开哥,记住师父的话。”小七低声提醒,“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要稳。”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他的右手一直握着袖中那枚铜钱,温润的触感在提醒他父亲的遗言——“痴心不改,天自开之”。
殿门缓缓打开。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赌场大厅,而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月光透过精心修剪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一条铺满白色细沙的小径蜿蜒向前,小径两旁每隔七步就立着一盏石灯,灯罩上雕刻着不同的赌具图案:骰子、牌九、骨牌、轮盘...
“请随我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侍者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引路。
花痴开跟着侍者踏入园林。脚下的细沙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但他目不斜视,步伐稳定。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一个下沉式庭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至少有十丈。石台上刻着复杂的星象图,二十八星宿的位置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台周围有八根蟠龙柱,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铜龙,龙口中含着灯盏。
石台东侧,已经摆好了七张紫檀木椅。七位长老依次而坐,从服饰上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财神、判官、魅影,以及另外四位花痴开未曾谋面的长老——手持玉如意的“文曲”、怀抱琵琶的“妙音”、把玩铁算盘的“铁算”、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无面”。
“花公子,请坐。”财神指了指石台西侧唯一的一张椅子。
那椅子与长老们的紫檀木椅不同,是一把简单的藤椅,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
花痴开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到藤椅前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好定力。”妙音轻抚琵琶,发出一串清越的音符,“面对如此局面,还能如此从容,不愧是花千手的儿子。”
“废话少说。”花痴开抬眼,目光扫过七位长老,“赌注是什么,规矩是什么,直接说。”
庭院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判官冷哼一声:“年轻人,不要太嚣张。这里是‘天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天局?”花痴开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藏污纳垢的老鼠窝。”
“你!”铁算猛地站起,手中的铁算盘哗啦作响。
“坐下。”财神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铁算立刻收声,“花公子说得对,我们是来赌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拍了拍手。
庭院四周的暗处,突然亮起数十盏灯。灯光照亮了八个巨大的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边第一个笼子里,是昏迷不醒的菊英娥。她躺在简陋的草席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第二个笼子,是右手缠满绷带的阿蛮。他双手抓着铁栏,眼中满是愤怒,嘴巴被布条封住。
第三个笼子,是夜郎七!这位一代宗师此刻被特制的铁链锁住四肢,链子上刻满了禁制符文,显然是为了压制他的功力。
第四个笼子到第八个笼子,分别是夜郎七的三位老部下,以及...小七!
花痴开猛地站起,藤椅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坐下。”财神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还想救他们的话。”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扶起藤椅,重新坐下,但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赌注很简单。”财神缓缓道,“我们赌三局,三局两胜。你赢,这些人全部释放,并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噬心针’的解药,可救菊英娥性命。”
“若我输呢?”
“若你输,”财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要加入‘天局’,成为第八位长老。并且...”他顿了顿,“亲手杀了夜郎七,以示投诚。”
花痴开的呼吸一滞。
“怎么样?很公平吧?”判官冷笑道,“用一个人的命,换这么多人的命。这笔买卖,你不亏。”
庭院中陷入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笼中人不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花痴开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母亲温柔的微笑,夜郎七严厉的教导,阿憨第一次掷出豹子时的欢呼,小七为自己挡刀时的决绝...
“我赌。”他睁开眼,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第一局:骰定乾坤
“第一局,赌骰子。”文曲站起身,走到石台中央。他手中的玉如意轻轻一挥,石台上凭空出现一张红木赌桌,桌上摆着一个紫檀骰盅和三枚象牙骰子。
“规矩很简单。”文曲的声音温文尔雅,与他书生的外表相符,“你我各摇一次,比大小。点数相同则加赛,直到分出胜负。”
“赌注?”花痴开问。
“这一局的赌注,是阿蛮。”财神接口,“你赢,我们放了他;你输,他右手剩下的三根手指,也会被废掉。”
笼中的阿蛮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疯狂摇晃铁笼,但被两名护卫死死按住。
花痴开走到赌桌前,拿起骰盅。入手沉重,紫檀木的质感温润,骰盅内壁经过特殊处理,光滑如镜。他掂量了一下骰子的重量——标准的三钱骰,但里面似乎做了手脚。
“骰子有问题。”他直言不讳。
文曲笑了:“花公子好眼力。这三枚骰子,一枚灌了铅,一枚灌了水银,一枚是正常的。每次摇骰,骰子都会随机更换位置,连我也不知道哪一枚是哪一枚。”
“公平何在?”
“公平?”妙音轻笑道,“赌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能看穿不公平并加以利用,才是真正的赌术。”
花痴开沉默了。他拿起骰盅,将三枚骰子放进去。闭上眼睛,轻轻摇晃。
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花痴开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差别——铅骰声音沉闷,水银骰声音流动,正常骰声音清脆。
一下,两下,三下...
他猛然睁眼,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请开盅。”文曲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痴开缓缓提起骰盅。
三枚骰子,点数分别是:六、六、六。
豹子,最大点数。
庭院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就连七位长老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在不知道哪枚骰子灌了什么的情况下,能摇出豹子,这需要对力道、角度、骰子特性的掌控达到匪夷所思的境界。
“该你了。”花痴开将骰盅推给文曲。
文曲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拿起骰盅,深吸一口气,开始摇骰。他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上下摇,而是画着弧线,骰子在盅内沿着特定的轨迹滚动。
三十息后,骰盅扣桌。
开盅。
五、六、六。十七点,很大,但小于豹子。
“第一局,花痴开胜。”判官宣布,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财神拍了拍手。关着阿蛮的铁笼打开,两名护卫将他拖出来,解开束缚。
阿蛮踉跄着跑到花痴开身边,眼中含泪:“开哥...”
“站到我身后。”花痴开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七位长老,“第二局是什么?”
第二局:牌决生死
“第二局,赌牌九。”铁算站起身,走到赌桌前。他手中的铁算盘哗啦一响,桌上的骰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象牙牌九。
牌九共三十二张,每张正面雕刻着不同的点数组合,背面是统一的云纹图案。
“规矩同样简单。”铁算的声音干涩如铁,“你我各摸四张牌,组合成两组,每组两张,比点数大小。先比第一组,再比第二组,两组皆胜者赢。”
“赌注?”
“这一局的赌注,是小七。”财神指了指关着小七的铁笼,“你赢,我们放了她;你输...”他顿了顿,“她会成为‘无面’长老的徒弟,学习‘天局’的魅惑之术,从此忘记过去的一切。”
小七在笼中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花痴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天局”的魅惑术是什么——那是一种近乎洗脑的邪术,被施术者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听话的傀儡。
“开始吧。”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铁算开始洗牌。他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三十二张牌在桌上飞舞、旋转、重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不仅是洗牌,更是一种心理攻势——用极快的速度扰乱对手的观察和计算。
但花痴开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跟随牌的动作,而是固定在某个虚空的点上,仿佛在神游天外。
这是“不动明王心经”中的“观空法”——不看表象,而观本质。在纷乱的表象下,一切都有其规律。
十息后,牌洗毕,整整齐齐码成四排。
“请摸牌。”铁算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痴开伸出手,没有犹豫,直接从第二排摸了两张,又从第四排摸了两张。
铁算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花痴开摸牌的位置,恰好是他洗牌时几个关键节点所在的位置。
轮到铁算。他仔细挑选了四张牌,动作谨慎得多。
两人同时开牌。
花痴开的牌:第一组是“天牌”(十二点)配“地牌”(二点),组成“天杠”;第二组是“人牌”(八点)配“和牌”(四点),组成“人杠”。
铁算的牌:第一组是“梅花”(十点)配“长三”(六点),组成“梅花”;第二组是“斧头”(十一点)配“红头”(四点),组成“斧头”。
按照牌九规则,“天杠”大于“梅花”,“人杠”大于“斧头”。
花痴开完胜。
铁算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牌,仿佛要看出花来。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怎么可能...”
“第二局,花痴开胜。”判官的声音打断了铁算的话。
小七的铁笼打开。她冲出来,扑到花痴开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身体还在颤抖。
“没事了。”花痴开轻声安慰,目光却依然锁定在七位长老身上,“还有一局。”
第三局的真面目
财神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台中央。
“第三局,不赌骰子,不赌牌九。”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赌的是...人心。”
话音落下,庭院四周突然亮起无数面铜镜。这些铜镜以特定的角度摆放,相互映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镜阵。镜中倒映出无数个花痴开,无数个七位长老,无数个铁笼,无数个园林景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头晕目眩。
“此局名为‘镜花水月’。”财神张开双臂,“规则很简单:在这个镜阵中,找出真正的我。限时一炷香。找对了,你赢;找错了,或者超时,你输。”
“赌注是什么?”花痴开问,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财神笑了,那笑容在无数面镜子中反复折射,诡异莫名。
“这一局的赌注,是所有。”他一字一句道,“你赢,所有人释放,解药奉上,我们七人自废武功,退出赌坛。你输...”
他顿了顿,指向夜郎七的铁笼:“你要亲手杀了他。然后,菊英娥、阿蛮、小七、夜郎七的三位老部下...他们全部都要死。而你,将成为‘天局’的首脑继承人。”
镜阵中,无数个财神同时开口,声音层层叠叠:“怎么样?这才是真正的赌局。赌上一切,赢者通吃,输者...万劫不复。”
花痴开站在镜阵中央,看着四面八方自己的倒影。
每一个倒影都在看他,每一个倒影的眼神都不同:有的坚定,有的迷茫,有的愤怒,有的悲伤...
他知道,这一局的关键不在眼睛,而在心。
父亲留下的铜钱在袖中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痴心不改,天自开之...”
花痴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无迷茫。
“开始吧。”
香炉中,一炷细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镜花水月之局,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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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