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黎明
“天局”总部所在的孤岛,名叫“蓬莱方外”,名字取自传说中神仙居所,却实则是人间最深的赌窟。
花痴开站在岛西悬崖边的观潮亭内,看着东方海面上逐渐泛起的鱼肚白。距离最终决战还有七个时辰,但他已经整整三天未曾合眼。
“少主,该用药了。”小七端着药碗走近,眼下的乌青不比花痴开轻多少。
自从三天前菊英娥为救阿蛮,身中“天局”暗器“噬心针”后,整个复仇联盟的气氛就压抑到了极点。虽经夜郎七拼尽全力救治,母亲性命暂时无虞,却陷入深度昏迷,生死悬于一线。
花痴开接过药碗——这是夜郎七特制的“醒神汤”,能在短期内激发潜能,代价是事后至少卧床半月。他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阿蛮醒了么?”
“醒了,但...右手筋脉已断,这辈子怕是再也掷不了骰子。”小七的声音有些哽咽。阿蛮是他们中最年轻的成员,有着“神骰手”的美誉,本有着大好前程。
花痴开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三天前的突袭本应是完美的——由母亲的情报网提供路线,夜郎七的旧部在外围策应,他们四人潜入“天局”核心档案库。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直到那个时刻...
“叛徒是谁?”花痴开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在查。”小七低下头,“知道完整行动计划的人不超过十个,都是绝对可信的...”
“绝对可信?”花痴开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我母亲现在还躺在那里,阿蛮废了一只手,这叫绝对可信?”
小七无言以对。她也怀疑过,痛苦地怀疑过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晨风吹过悬崖,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三天前突袭战中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长老会的暗室
岛中央,一座仿古宫殿式建筑的地下三层,是“天局”真正的心脏——长老议事堂。
此刻,七位长老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黑曜石圆桌旁,桌面上投射着全岛的三维影像,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人,每一条线代表一次通讯。
“花痴开那边,情绪已经接近崩溃。”坐在首位的“财神”缓缓开口。他是个面容慈祥的老者,穿着绣满金钱图案的锦袍,手中把玩着一对纯金骰子。
“菊英娥中针,阿蛮被废,夜郎七忙于救人无暇他顾...我们的计策很成功。”次座的“判官”点头。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脸色苍白如纸,十指修长得不似常人。
“但代价不小。”第三位的“魅影”把玩着一把匕首——正是三天前刺伤阿蛮的那把,“我们损失了‘蛇眼’和‘鬼手’,外围据点被端掉三个。”
“值得。”“财神”将金骰子按在桌面上,“花痴开最大的优势不是赌技,而是他那颗‘痴心’——对母亲的孝,对伙伴的义,对真相的执。如今这三者都成了他的软肋。”
全息影像中,代表花痴开的光点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旁边连着数条代表情绪波动的虚线。
“判官,你那边准备得如何?”“财神”问。
“最终赌局的所有细节都已敲定。”判官调出一份文档,“赌注是‘蓬莱方外’岛的所有权,以及...菊英娥的解药。”
“解药?”魅影挑眉,“我们真有解药?”
“噬心针无药可解,”判官冷冷道,“但我们可以给他希望——一份足以维持菊英娥三日性命的‘缓释剂’。三日之后,无论输赢,她都会在痛苦中死去。”
影像中,花痴开的光点猛然剧烈闪烁。
“他收到了。”财神满意地笑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猎物上钩了。”
夜郎七的药庐
岛东侧,临时搭建的药庐内,药香与血腥气混杂。
夜郎七刚为菊英娥完成今日的针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这位曾经名震赌坛的“千手观音”传人,此刻只是个为挚友性命忧心的老人。
“师父。”花痴开走进药庐,三天来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夜郎七没有回头,继续整理银针:“你想问什么?”
“叛徒是谁?”花痴开单刀直入。
“不知道。”
“您一定知道什么。”花痴开走到母亲床前,看着菊英娥苍白的脸,“突袭路线是您和母亲共同制定的,知道完整计划的人,除了我们四个,就只有您的那三位老部下。”
夜郎七的手停顿了一瞬:“你怀疑他们?”
“我谁都不信了。”花痴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除了现在还躺在这里的人。”
药庐内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煎药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良久,夜郎七才开口:“三十年前,我、你父亲花千手、还有司马空,我们三人曾是最好的兄弟。”
花痴开猛然抬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夜郎七主动提及这段往事。
“我们师出同门,你祖父‘花间圣手’座下最得意的三个弟子。”夜郎七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你父亲天赋最高,司马空野心最大,而我...最重情义。”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们发现师父在暗中研究一种禁术——‘夺运术’。”夜郎七的声音低沉下去,“这种术法可以通过赌局,强行夺取他人的气运、寿数甚至生命。你父亲坚决反对,认为这是邪道;司马空却如获至宝,认为这是登顶赌神之位的捷径。”
“所以司马空背叛了你们?”
“不完全是。”夜郎七苦笑,“真正导致决裂的,是一场赌局。师父让我们三人对赌,胜者将继承‘千手观音’的全部传承。那场赌局持续了七天七夜,最后...”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情绪:“最后关头,司马空暗中对你父亲用了‘夺运术’。我发现了,当场揭穿。师父震怒,要废司马空修为。但司马空先下手为强,联合外人暗算了师父,夺走了禁术秘籍。”
花痴开的手在颤抖:“那我父亲...”
“你父亲为保护秘籍不落入邪道之手,带着秘籍逃亡。我则留下善后,照顾重伤的师父。”夜郎七闭上眼睛,“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司马空投靠‘天局’,一路高升;你父亲隐姓埋名,直到被他们找到...”
“所以‘天局’首脑,就是当年司马空投靠的那个人?”花痴开追问。
夜郎七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痴儿,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无益。你现在要做的,是准备今晚的赌局。”
“如果我输了,母亲就会死。”
“如果你带着这样的心态去赌,必输无疑。”夜郎七站起身,走到花痴开面前,“听着,菊英娥把你托付给我时,说过一句话:‘不要教他仇恨,教他活着。’这些年来,我教你赌术,教你熬煞,教你千算,但最想教你的,是如何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活着。”
花痴开看着师父,这位抚养自己成人的老人,鬓角已全白。
“今晚的赌局,赌注不是你母亲的性命,”夜郎七一字一句道,“赌注是你能否超越仇恨,成为真正的‘开天者’。”
阿蛮的右手
离开药庐,花痴开来到阿蛮养伤的房间。
年轻人坐在窗前,左手笨拙地尝试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豆子。他的右手缠满绷带,无力地垂在身侧。
“开哥。”阿蛮见到他,努力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默默陪他练习。一颗,两颗,豆子不断从筷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对不起。”阿蛮突然说。
“为什么道歉?”
“如果那天我再快一点,再警惕一点,伯母就不会...”阿蛮的声音哽咽了,“我是个废物,连累大家。”
花痴开放下筷子,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兄弟:“阿蛮,看着我。”
阿蛮抬起头,眼中含泪。
“三天前,如果不是你推开我母亲,那根‘噬心针’本应射中她的心脏,当场毙命。”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你用一只手,换了她的命。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交换。”
阿蛮的眼泪终于落下:“可是...我再也不能掷骰子了。我是个赌徒,不能掷骰子,还算什么赌徒...”
“谁规定赌徒一定要用手?”花痴开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父亲生前常说,真正的赌术在‘心’不在‘手’。阿蛮,你的天赋从来不在那只手上,而在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阿蛮愣住了。
“从今天起,我教你‘心骰’。”花痴开转过身,眼神坚定,“用意志控制骰子,用信念影响概率。这很难,比用手掷骰难百倍。但如果你学会了,你将不再是‘神骰手’,而是‘骰神’。”
希望的光芒重新在阿蛮眼中燃起。尽管微弱,却是这三天来,这间屋子里第一次出现的光。
最后的准备
午后,花痴开始终闭门不出。
小七守在门外,听见房间里传来持续的、有规律的敲击声——那是花痴开在练习“千手观音”中的指法“观音叩心”,一种通过敲击不同材质来训练感知力和控制力的方法。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情报卷轴。这是刚才一位神秘人送来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菊花——母亲菊英娥的标志。
卷轴里记载着“天局”七位长老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赌术特点、性格弱点、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财神”的一条情报:
“财神本名金万贯,三十年前曾是花间圣手记名弟子,因资质平庸未被收入内门。后盗取师门秘宝‘运筹珠’叛逃,此珠可小幅篡改概率,为其赌术根本。”
小七的心跳加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今晚的赌局,“财神”很可能会使用“运筹珠”作弊。
她犹豫要不要现在告诉花痴开。但转念一想,师父夜郎七说过,赌局前最后十二个时辰,必须让花痴开心无旁骛地调整状态。
“小七。”房间里的敲击声停止了,花痴开的声音传出。
“在。”
“帮我做件事。”
小七推门而入。房间内,花痴开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不动明王心经”的最后一卷。他的眼神异常清明,之前的焦躁、愤怒、悲伤仿佛都被压制在了深处。
“去找这个人。”花痴开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人名,“告诉他,花千手的儿子,今晚需要借一样东西。”
小七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赌坛传说中的名字,“天局”成立之初就隐退的元老,据说早已不在人世。
“他还活着?”
“师父说,他欠我父亲一条命。”花痴开闭上眼睛,“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小七郑重地收起纸条,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花痴开盘坐在那里,身影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既单薄又巍峨。
黄昏的会面
日落时分,花痴开如约来到岛北的“听涛岩”。
一个佝偻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大海。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杂乱,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
“晚辈花痴开,见过慕容前辈。”花痴开恭敬行礼。
老人缓缓转身。他的脸上布满刀疤,左眼戴着眼罩,但仅剩的右眼却锐利如鹰。
“像,真像。”慕容老人盯着花痴开看了许久,沙哑地开口,“特别是这双眼睛,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前辈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慕容老人苦笑,“当年我遭人暗算,重伤垂死,是你父亲用‘观音泪’救了我一命。那是他师门至宝,用一滴少一滴。为了救我,他用掉了最后一滴。”
花痴开心中震动。他听夜郎七提过“观音泪”,传说有起死回生之效,但炼制之法早已失传。
“所以您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我记了三十年。”慕容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你父亲救我时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需要帮助,让我把这个交出去。”
花痴开接过木盒。盒子很轻,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是“千手观音”的简化图案。
“打开看看吧。”慕容老人说。
花痴开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和一枚...普通的铜钱。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痴心不改,天自开之。”
而铜钱,就是最常见的“开元通宝”,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遍。
“这是...”
“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慕容老人望向大海,“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陷入绝境,不知该如何选择时,就抛一次这枚铜钱。”
花痴开怔住了。抛硬币决定命运?这不像是一代赌术宗师会说的话。
“觉得很儿戏?”慕容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父亲说,赌术到了最高境界,比的不是技巧,不是算计,而是‘信’。你相信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指着那枚铜钱:“这枚钱,正面是‘天’,背面是‘地’。天地之间,是人。抛起它时,你不是在听天由命,而是在问自己的心——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花痴开握住铜钱,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三十年前父亲握过它,三十年后传到了自己手中。
“谢谢前辈。”他深深鞠躬。
“不必谢我,了却这桩心事,我也该走了。”慕容老人转身,拄着木杖缓缓离开,身影逐渐融入暮色,“小子,记住。今晚的赌局,你赌的不是命,不是仇,而是‘道’。你父亲的道,你师父的道,你自己的道。”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涛声之中。
花痴开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铜钱和纸条,良久未动。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最后化为墨蓝。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今晚,将有一场赌局,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应该说,他必须准备好。
因为这一局,没有退路。
花痴开将铜钱和纸条小心收好,转身走向岛中央的宫殿。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夜色彻底笼罩了蓬莱方外岛,赌局开始的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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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