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
叶百媚继续说。
“牛洼村和小渔村，离得这么近，很多人家都是亲戚，真要把关系闹僵了，以后两个村子还怎么相处？孩子们还怎么通婚？老人们还怎么走动？”
她看着许正，眼神恳切。
“许老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成谁都会生气。但我觉得，许叔说得对，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让他们赔钱，让他们出工出力把路修好，让他们公开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这样，既给了他们教训，也给了他们活路，还维护了两个村子的关系。”
许正沉默了片刻。
“你不怕他们以后报复吗？不怕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变本加厉吗？”
叶百媚摇头。
“怕，当然怕。但我觉得，牛二他们这次是真的知道怕了，也是真的后悔了。不然，他们不会去自首，不会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应该会珍惜的，如果不珍惜……”
她顿了顿。
“那下次，就再也没人会给他们机会了，到时候，依法严惩，谁也说不出什么。”
许正看着叶百媚，这个平时温婉干练的女子，此刻眼神里却有一种难得的坚定和通透。
她的话，和父亲的话，不谋而合，但又有不同。
许大毛更多的是从乡情、从人情世故的角度考虑，而叶百媚，则是从一个普通村民的角度，说出了最朴素的道理。
乡里乡亲，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这不是无原则的宽容，而是基于对人性复杂性的理解，以及对未来更长远关系的考量。
“谢谢你。”
许正微微颔首。
“你的话，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叶百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老板，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该怎么处理，还是得听大家的意见。”
“不，你说得很好。”
许正站起身。
“明天晚上开村民大会，我会把你的想法，也跟大家说说，至于最后怎么决定，看大家的意思。”
叶百媚也站了起来。
“那……许老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下班。”
“好，路上小心。”
叶百媚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许正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父亲的话，叶百媚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乡情，法律，惩戒，宽容，未来，关系……
这些词像一个个砝码，在他心里的天平上起起落落。
他知道，明天的村民大会，不会轻松。肯定会有人支持严惩，也会有人支持宽容。
如何平衡各方面的意见，如何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精神，又兼顾乡情人情，还能让大多数人接受的决定，对他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但至少，现在他心里有底了。
掐灭烟头，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渔具厂。
他骑上自行车，朝着沙丁村小学的方向驶去。
……
沙丁村小学门口。
许正赶到时，正好学校刚刚放学。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许正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爸爸！”
一声清脆的呼喊，二妹第一个看见了他，像一只小燕子一样飞奔过来，扑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大妹牵着几个妹妹的手，也快步走了过来。
“爸爸！”
许正弯下腰，一手抱起八妹，一手摸摸其他几个女儿的头，笑了笑。
“放学了？”
“嗯！爸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三妹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再忙也得来接你们啊。”
许正笑着说，把八妹往上托了托。
“走吧，咱们回家。”
“爸爸，今天杨老师表扬我了！”
三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我算术考了100分，杨老师说我是班里唯一一个全对的！”
“是吗？我们三昧真厉害！”
许正由衷地夸奖。
“我……我也被表扬了。”
大妹小声说，脸上带着一丝红晕。
“语文作文，杨老师念了我的作文，说……说写得好。”
“姐姐的作文写的是《我的爸爸》，”
四妹抢着说，“写爸爸开渔具厂做生意，写爸爸是全村人的希望，杨老师都感动了！”
许正心里一暖，看向大妹。
大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嘴角带着笑。
“爸爸，我也会写作文了。”
八妹奶声奶气地说，“老师今天教我们写‘人’字，我写了好几个呢！”
“是吗？我们八妹也会写字了？”
许正一脸的惊讶。
“真棒！回家给爸爸看看。”
“嗯！”
八妹用力点头。
“爸爸，咱们村的路，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五妹忽然问。
“快了。”
许正说。
“等把坏的地方修好，就能继续修了，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通车了。”
“通车是什么意思？”
晓竹好奇地问。
“通车就是汽车能在上面开。”
大妹解释。
“到时候，咱们去镇上，就不用走这么久的土路了，坐车一会儿就到了。”
“真的吗？”
六妹的眼里闪烁起了小星星。
“那……那我能坐车去镇上吗？”
“能，当然能。”
许正笑着说。
“等路修好了，爸爸带你们去镇上，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我要吃糖葫芦！”
“我要买新书包！”
“我……我也要！”
几个女儿不甘落后。
“好好好，都买，都买。”
许正满口答应，心里充满了满足。
……
回到家，向清鱼已经做好了晚饭。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向清鱼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看见丈夫和孩子们，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吃晚饭。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向清鱼不时给孩子们夹菜，许正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吃过晚饭，向清鱼收拾碗筷，许正辅导孩子们做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