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许大毛说。
“我打听过了,像这种破坏生产的案子,如果情节不严重,没有造成重大损失,而且嫌疑人积极赔偿,取得受害人谅解,是可以从轻处理,甚至不起诉的。牛二他们虽然做得过分,但毕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路也还能修。要是咱们小渔村出具谅解书,愿意和解,公安在量刑的时候,肯定会考虑的。”
许正看着父亲。
“您打听过了?”
许大毛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托人去镇上问的。阿正,爸不是让你徇私枉法,是觉得……觉得都是乡里乡亲,能拉一把,就拉一把。牛二他们是一时糊涂,罪不至死,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等于给两个村子一个机会。”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许正闭上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
父亲说的,不无道理。
从情感上以及两个村子的长远关系上,放牛二他们一马,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从法律上,从公平上,从对错误的惩戒上,牛二他们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否则,以后谁还会把法律当回事?谁还会把集体的财产、公共的安全当回事?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次轻易放过,牛二他们真的能吸取教训吗?
还是会觉得,犯了错,只要跪下磕个头,赔点钱,就能了事?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
“爸,”
许正睁开眼睛,看着父亲。
“您说的,我都认真考虑了。但是,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做主。这关系到小渔村全体村民的利益,关系到那条路的未来,也关系到法律的尊严。”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样吧,明天晚上,咱们开个村民大会,把这件事公开说一说,听听大家的意见。牛洼村那边,也请他们的村支书和几个有威望的老人过来,一起商量。如果大家都同意和解,愿意出具谅解书,那我们就按您说的办。如果大家不同意,觉得必须依法处理,那我们也尊重大家的意见。”
许大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样也好,是得听听大家的意见。毕竟,路是全村人出钱出力修的,差点出事的,也是咱们村的工人。”
“嗯。”
许正说。
“另外,马有财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是主谋,不能轻饶。牛二他们,是受了蛊惑,是一时糊涂,可以区别对待。”
“这个我同意。”
许大毛说。
“马有财那种人,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该重判。”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工地的事,村里的琐事,直到太阳西斜,许大毛才起身离开。
送走父亲,许正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明天村民大会的提纲,要讨论的问题,要达成的目标,可能出现的分歧,如何引导……
一条条,一项项,他写得非常认真。
写完之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村委会的号码。
“王叔,是我,许正。有件事,得麻烦您……”
安排好村民大会的事,许正又给向清鱼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晚上晚点回去,别等自己吃饭。
写完村民大会的提纲,安排好所有事,许正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半了。
渔具厂里,工人们陆续下班。
许正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正准备锁门下班,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请进。”
门开了,叶百媚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清爽干练。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显然也是忙了一天。
“许老板,还没走啊?”
叶百媚微笑着打招呼。
“正准备走。”
许正指了指椅子。
“坐,有什么事吗?”
叶百媚在许正对面坐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下午车间统计了上周的生产数据,我整理了一下,您要不要现在看看?还是明天再说?”
“现在看吧。”
许正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
渔网产量比上周增加了百分之五,产量稳定,客户反馈良好。总体来说,厂里的生产一切正常,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不错,大家辛苦了。”
许正合上笔记本,还给叶百媚。
“生产质量一定要把好关,这是咱们打开市场的敲门砖。”
“放心吧,我和多蒙亲自盯着呢,每一道工序都检查得很仔细。”
叶百媚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没开口。
许正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好奇问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
叶百媚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
“许厂长,牛二他们去自首了?”
许正一愣,随即点头。
“消息传得真快。是,今天上午去的,派出所的李所长给我打过电话了。”
“那……那他们会怎么处理?”
叶百媚问。
许正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叶百媚没想到许正会问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这种事,应该由法律来决定吧。”
“法律当然会依法处理。”
许正说。
“我爸下午来找我,说想听听我的意见。他觉得,牛二他们虽然做了错事,但毕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而且愿意积极赔偿,主动自首,又是乡里乡亲的,希望能从轻处理,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叶百媚。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应该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叶百媚沉默了很久。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神复杂。
“按理说,我不该多嘴。牛二他们做的事,确实过分,差点害了人命,也差点毁了咱们村的路。要是依法严惩,一点都不冤。”
许正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可是……”
叶百媚话锋一转。
“我刚才听你说‘乡里乡亲’这四个字,心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许老板,你知道的,我是外地人,村里的乡亲们平时很照顾我,在咱们农村,乡里乡亲这四个字,分量很重。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大家互相扶持,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牛二他们虽然可恨,但就像许叔说的,罪不至死。如果真把他们送去坐牢,三五年出来,这辈子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