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一年，一月。
布拉格，弗里德兰庄园。
冬日的阳光越过哥特式尖顶，落在积雪覆盖的屋脊上，将那些红色的瓦片映成一片暗沉的赭色。
屋檐下垂着一根根晶莹的冰凌，寒风掠过庭院，将松树枝头的积雪吹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庄园深处的一间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
橡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铜制火钳斜靠在炉边，空气里弥漫着木炭与陈年酒液的气息，还混杂着一丝属于布拉格冬天的干冷。
埃根贝格侯爵已经在弗里德兰公爵的庄园里盘桓了足足半个月。
这位深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二世信任的贵族，奉命从维也纳赶来布拉格，劝说昔日的帝国统帅重新出山。
半个月来，他与华伦斯坦一同喝酒打猎、畅谈往日在波希米亚、在德意志并肩作战的旧事，一同怒斥那些见风使舵的诸侯的背叛，只不过每当话题涉及维也纳的宫廷以及瑞典军队在德意志取得的胜利，华伦斯坦总会刻意将话题引向别处。
华伦斯坦待他始终礼敬有加，酒是好酒，肉是好肉，连他爱喝的莱茵葡萄酒也早早便让人备在酒窖中。
然而，无论埃根贝格如何旁敲侧击，华伦斯坦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埃根贝格很清楚，这不是华伦斯坦故意摆架子，而是对方根本不敢再轻易相信维也纳的任何承诺。
半个月前，他刚刚抵达弗里德兰庄园时，华伦斯坦曾亲自到门前迎接他。
那天同样下着雪，两人握手寒暄，谈起多年前的旧事，仿佛过去数年的隔阂从未存在。
直到埃根贝格终于提及皇帝的意思，表示陛下希望他重新统兵时，华伦斯坦脸上的笑容才淡了几分。
他伸出手，在廊柱上轻轻拍了拍，拂去一层薄雪，看似玩笑地说了一句：
“我的朋友，你我相识多年，人不可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书房里，华伦斯坦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
这位人称“弗里德兰公爵”、“神圣罗马帝国战神”的男人，正值盛年，面容沉静，额头宽阔，眉眼之间带着久经风霜的冷峻。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明暗不定。
即便已经离开军队多时，他的坐姿依旧挺拔，举手投足之间隐隐透出一股百战余生的威压。
他将手中那封斐迪南二世的敕书放下，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侯爵阁下，你知道吗？当年他们罢免我的时候，用的可不是这样的口气。”
“他们说我专横跋扈，说我目中无人，说我把帝国的军队变成了自己的私兵。维也纳的天主教诸侯们联名上书，说我纵兵劫掠他们的领地。”
“马克西米利安·冯·巴伐利亚，那个老东西，更是义正词严的在选帝侯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军队是蝗虫，是帝国的蛀虫。”
“陛下呢，一言不发，就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下令削去我的兵权。”
华伦斯坦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当我被罢免，手下的军团被拆分，原地解散，确定没有威胁之后，那些曾经在我面前恭恭敬敬、满口称颂的亲王和伯爵，忽然都变得高贵了起来。”
“他们在宴会上举杯庆贺，庆祝帝国终于摆脱了一个专横跋扈的统帅，庆祝德意志的土地不必再被我的军队搜刮，庆祝那些官职与军费终于重新回到诸侯们手中。”
华伦斯坦将酒杯放回桌面。
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轻轻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
“如今，蒂利伯爵败了！两场大败，丢了半个德意志，瑞典人一路向南，就连巴伐利亚都不再安全。”
“于是陛下和那些贵族又想起来了，弗里德兰公爵是能打仗的。”
埃根贝格侯爵坐在他对面，一时没有接话。
平心而论，在他看来，斐迪南二世当年做的事情，确实不地道。
当年华伦斯坦替皇帝招募军队，组织粮草，筹措军费，将原本捉襟见肘的帝国军事力量扩充到足以横扫大片德意志领土的规模。
他的军队所向披靡，他的名字令敌人闻风丧胆。
可这一切，同时引起了皇帝与诸多贵族的忌惮。
华伦斯坦认为，既然帝国正在打仗，就必须有人支付战争的代价。
诸侯们却认为，华伦斯坦正在把整个德意志变成自己的粮仓和钱袋。
更可怕的是，华伦斯坦所拥有的封地与财富不断增长，已经足以让许多世袭诸侯感到不安。
一个凭借军功迅速崛起的人，竟然可以获得他们祖辈世代经营的土地与爵位，这本身便是对贵族体系的挑战。
于是，在帝国的宫廷里，一场针对华伦斯坦的攻势逐渐形成。
天主教联盟的诸侯们联名向皇帝施压，指责华伦斯坦纵兵劫掠、擅权跋扈，甚至声称他的军队不仅没有保护帝国，反而成为压在帝国臣民头上的另一场灾难。
而斐迪南二世最终为了换取天主教联盟对自己儿子继承皇位的支持，选择牺牲华伦斯坦。
至于曾经作为奖赏授予他的封地，同样成为皇帝与诸侯们待价而沽的筹码。
这对于华伦斯坦而言，无异于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所以，侯爵阁下。”华伦斯坦抬眼看向埃根贝格，“你今天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帝国，还是为了维也纳？”
埃根贝格侯爵沉默片刻，他与华伦斯坦相识多年，知道这位公爵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更知道对方如今心中积压着多少怨愤。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知道自己要是一句话没说对，此行恐怕就是功亏一篑。
“最初接到陛下的命令时，确实是因为维也纳的诏令。”他坦然道，“可到了布拉格，与你谈过半个月之后，我反倒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华伦斯坦的眼睛：
“倘若你不出来力挽狂澜，德意志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