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眉头微皱,正要再说,陈安渡却已经看向了朱元璋,继续说道:“陛下,这些年朝廷提高官俸,补足各衙门开支,便是想着官员做事,总要有能够安心养家的俸禄。”
“不能一面要他们清白,一面又让他们连衣食都无着,如今这些事情都做了,可胡惟庸又是因为什么,才去收许家的银子?”
“难道他缺那几间田地,还是缺那几处宅院?他不是活不下去,也不是官俸不够,而是知道收了之后,有人可以替他将事情遮掩,出了事情,还能够拿从前的功劳来换一份体面。”
这一番话说出来,殿中诸臣便都安静了些。
若是从前,官员们还能够说一句俸禄微薄,身不由己,可如今的俸禄,早已经不是那样的光景。
尤其到了胡惟庸这个位置,朝廷给的待遇,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足够一家人过得富贵。
这样的情况下,再说什么不得已,确实说不过去。
朱允炆听到这里,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默,当即开口说道:“陈公所言,自然有理,只是孙儿所想,并不是要让胡惟庸免罪,而是想将功与罪分开看。”
“他从前替朝廷做过的事情,也总不能因为如今犯了罪,便都不算了。”
陈安渡转过头,看着他问道:“胡惟庸从前做事,有没有领朝廷的俸禄?有了功劳之后,陛下又有没有给他封赏?”
朱允炆微微一顿,答道:“自然都有。”
“既然已经有了,便说明朝廷从未亏待他的功劳。该给的官职给了,该给的恩典也给了,如今再拿这些功劳来免谋逆之罪,岂不是从前赏过一次,今日又要再赏一次?”
陈安渡说完,并没有摆出什么逼迫太孙的姿态,只继续说道:“臣并非觉着旧臣不该有恩典,而是觉着,有些事情可以留情,有些事情不能留。”
“若是政务有失、用人有误,念着往日的功劳,让人退下去,臣没有什么可说。”
“可谋逆不同,胡惟庸连陛下的性命都已经算计进去,若是这样都能安稳养老,朝廷留下来的,便不是恩典了。”
“大明朝的字典里面,从来就没有功臣两个字!”
“今日将功折罪,明日将功折罪,则罪当何罪!?至于朝廷与大明的颜面……老臣想,恰恰是因为从严从重从快处理了,大明才能够残损三分颜面!”
朱允炆被他说得一时无言,脸上也有些发热。
他原先想着,自己说严惩,再说保全性命,这两句话并不矛盾,可如今听陈安渡一问,却忽然发现,所谓的严惩,似乎只剩下了那些说给旁人听的话。
正一品闲职,闭门养老,对于一个已经做了多年大臣的人来说,究竟算多重的处置?若是没有许成这桩事情,胡惟庸再做几年,也终究是要退下去的。
可即便想到了这里,朱允炆也不愿意立刻改口。
他第一次当着诸臣说话,若被陈安渡问上几句,便连自己先前的意思都不敢认,往后这些人,又该如何看他?
李善长看出了太孙的难处,便在这时开口道:“陈公所说,老夫也明白。”
“只是朝廷处置大臣,总要虑及后事。”
“胡惟庸之罪,自然不能轻描淡写,可若牵连过广,闹得朝野人人自危,也并非好事。如今留他性命,使他交代余党、安顿首尾,未必就比一刀杀了差。”
这一次,李善长将话说得比先前更明白了一些。
他并不否认罪证,也不说胡惟庸是个无辜之人,而是将事情放到了处置之后的朝局上。
这样的说法,对于在座那些做了多年官的人来说,显然比单纯顾念功劳更容易接受。
陈安渡也知道其中的意思,却依旧没有点头:“李公所虑,自然应当留意,可是否牵连过广,同该不该杀胡惟庸,是两件事情。案子里无罪的人,不应当为了凑人数被拿下。”
“案子里有罪的人,也不能因为旁人害怕,便不再追究。若是将这两件事情混在一处,往后只要一个人牵扯得足够多,岂不是谁也动不了他?”
李善长听完,脸上的神色渐渐淡了些。
他并非不知道陈安渡会反对,却没有想到,对方连半分转圜的意思都没有。
到了这里,朱元璋终于开口,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刘伯温:“伯温,你也说一说吧。”
刘伯温起身行礼,思量片刻,才说道:“臣看过所呈文书,其中已经核实的罪证,与许成、刘民等人所供能够相合。”
“胡惟庸若以书信作伪、旁人攀诬为由否认,尚且不足以推翻此案,至于功罪如何相抵、是否另施恩典,涉及陛下对旧臣的处置,臣不敢擅作主张。”
他没有替胡惟庸求情,也没有随着陈安渡请求重处,只将案子与恩典分开说清楚,便重新坐了下去。
朱元璋又看向徐达,徐达便说道:“陛下,京中兵马已经安定,胡惟庸暗中联络的人手,也没有机会再聚起来。”
“若是担心拿了他,会生出什么兵变,臣以为不必,至于如何定罪……臣乃是一介武夫,还是请陛下与诸位文臣议定吧。”
这一番话,同样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可殿中诸臣却都听明白,至少不能再拿京中会不会生乱来劝陛下留情了。
轮到宋濂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文书,许久才叹了口气:“臣同胡惟庸相识多年,实在没有想到,会有今日。”
“只是相识是私交,案子是国事,臣若因从前交情便替他求免,难免失之偏颇。今日所议,臣听陛下裁断。”
说到这里,宋濂便不再开口。
他年岁渐长,这些日子又因太子的事情颇为伤神,原先还想在内阁中做些事情,如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争执,自己已经没有多少精神继续掺和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殿中也就重新安静下来。
其余诸臣陆续说了各自的意思,有的觉得谋逆重罪不能轻纵,有的则觉得应当给旧臣留一点体面。
可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在了最先的那两种办法上。
是调任正一品闲职,保全性命,还是以谋反定罪,按重典处置?
陈安渡等众人说完,再次起身,朝着朱元璋郑重一礼,开口说道:“陛下,臣请将胡惟庸斩首示众,以谋反之罪夷其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