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说道:“胡惟庸身为大臣,不能奉公守法,反倒纵容亲眷、欺瞒朝廷,如今又有谋逆之事,臣以为,自然不能不罚。”
“只是此案牵涉甚广,其中人等,也应分出轻重,不宜因一人有罪,便将所有与之往来的人都视为同党。”
这话说得稳妥,既没有替胡惟庸开脱,也没有将事情说死。
陈安渡听着,并没有出言反对,只看着李善长,等他继续往下说,可李善长却没有急着再提如何处置胡惟庸,而是重新坐了回去,将话留给了旁人。
齐泰见状,心里面便明白了几分,当即起身说道:“臣赞同李公所言,罪责应当分明,主从也应当有别。”
“胡惟庸所犯之罪,确实不可轻纵,若朝廷对此没有处置,往后地方官员只怕都要生出侥幸之心。”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只是臣以为,严惩之外,也不妨留几分恩典。”
“胡惟庸毕竟为朝廷做过一些事情,也算是开国之功勋,若是尽削实权,追缴所得,将其调任一个不掌事务的闲职,往后只许闭门思过,既能够让天下知道国法不可轻犯,也能够显出陛下不忘旧臣之功。”
“更何况……内阁七人已然是正一品的大员了,这样子的大员都会做这样的事情,若是流传出去……大明也好,朝廷也好,只怕都会折损几分颜面。”
殿中一时没有人接话,可不少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说是严惩,可落到最后,竟然还是调任闲职,留在京都养老。
这样的事情,从前并非没有,只是那些被调下去的人,犯的可未必有谋逆这样的罪名。
朱元璋看着齐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朱允炆:“允炆,你也听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不妨说一说。”
朱允炆闻言,心中微微一紧,知道自己今日第一次当着内阁诸臣开口的时候,终于到了。
他起身行礼,略微思量之后,才说道:“孙儿以为,胡惟庸所犯之罪,确实应当严惩,尤其是两广之事,既然查明了是谁的过错,便不能因为官职高低,便有意遮掩。”
“否则百姓受了委屈,还能指望谁替他们做主?”
这一番话说出来,殿中已有几人微微点头,太孙年纪虽然不算大,能够想到百姓的不易,也算是难得。
可朱允炆紧接着,便将话转了回来:“只是皇祖父,孙儿也想,胡惟庸跟随朝廷多年,往日并非没有功劳。”
“如今将其权柄尽数收回,再追究两广诸人的罪责,使他无从插手朝政,也无从继续庇护旁人,他便是心中还有别的念头,也已经没有做事的机会。”
“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念着从前的功劳,保全他的性命?”
“也算是彰显皇爷爷的仁德。”
“毕竟是开过勋贵之人,做的太过了,是否有些不好?”
朱元璋听着,依旧没有说话,朱允炆便只能够继续说下去:“譬如调任正一品闲职,俸禄可以酌减,家财中有不当所得的,也全数追缴。”
“官阶留下,是皇祖父顾念旧臣,实权收回,是朝廷不容违法。”
“这样一来,既罚了他的罪,也不至于让朝中旧臣生出寒心之感。”
说到最后,朱允炆的语气终于稳了一些。
这便是他同齐泰商量之后,觉得最妥当的办法。
严惩的话已经说了,不姑息的态度也已经摆出来,至于留下一条性命,只是皇祖父施恩,并不是要说胡惟庸没有罪。
在他看来,这样处置,朝野上下都能够有个交代,也算是两边都不得罪。
李善长听完,缓缓点头,开口说道:“太孙所言,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
“臣也以为,胡惟庸不可再掌权柄,可若陛下愿意保全其性命,令其在正一品闲职上养老,往后闭门思过,也能够全了朝廷与旧臣之间的情分。”
有了李善长这句话,殿中原先尚且不肯开口的几位大臣,也都开始思量起来。
胡惟庸的罪名,自然不好反驳,可若说替一个老臣留条活路,却也未必就是什么过错。
尤其太孙已经开口,内阁首辅也赞同,再有齐泰在前面铺陈,事情似乎已经有了一个不至于闹得太难看的收尾。
只是坐在另一侧的陈安渡,从始至终都没有点过头。
等到殿中的话渐渐停下,他才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看着朱允炆,神色依旧平静,却没有半点顺着说话的意思。
“太孙方才说,不能因为官职高低,便有意遮掩罪责,臣十分认同。”
“只是后面那些话,臣却没有听明白,还要请太孙为臣解惑。”
朱允炆心中一紧,抬头看向他,勉强笑道:“陈公请说。”
陈安渡微微颔首,随后便将那份记着两广人命的册子,重新拿了起来,他并没有将册子里的事情逐条念出来。
那些东西已经送到诸臣面前,谁愿意看,自然能够看明白;谁不愿意看,便是再念上一遍,也未必真会往心里面去。
他只是将其中已经查实的人命数目说了出来,又看向齐泰与朱允炆,开口问道:“许成并无什么官身,却能够让县令、巡抚、总督替他遮掩,这其中仗的是什么,诸位已经知道了。”
“如今地方上的人要偿命,替他们做主、从他们手中收取好处的人,反倒可以入京养老,臣不知,这轻重究竟是如何分的?”
齐泰闻言,当即说道:“陈公怕是误会了,臣并没有说胡惟庸无罪。”
“正因为知道他有罪,才要削其权柄、追缴财物,使他往后再无作恶的机会,至于那些亲手害人的,自然应按律处置,两者并不冲突。”
陈安渡听着,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齐大人说得是,亲手害人的应当处置,可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许成能做这些年的事情么?”
“若不是一次次有人替他压下案子,那些地方官敢连人命都不当一回事么?齐大人将胡惟庸说得这样轻,倒像是他只收了几份不该收的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