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来找王小小讨个说法的,她哥被扣了退婚的黑锅,她觉得不公平,她想看看这个“娃娃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人家直接把婚约变成了“自由恋爱”,还顺便把她哥未来几十年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觉得,她爹说得对,她哥确实配不上,不是能力配不上,是脸皮厚度配不上。
沈晓燕攥着搪瓷缸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盯着王小小那张面瘫脸,把憋了一整晚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我爹的腿,是因为方臻进手术室,抢了军医,耽误医治,截肢了。这公平吗?现在退婚,又要我哥背负退婚的名声,这公平吗?”
王小小嘴角撇了撇,把搪瓷缸放在炕桌上,看着沈晓燕的眼睛:“你哥可以不背负退婚名声呀。我不是说了吗?我和你哥可以自由恋爱,等我年龄到了再结婚。”
沈晓燕被这句话噎得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她不是来谈婚事的,她是来讨说法的,但王小小的逻辑链条已经把她绕进去了。
王小小上辈子她就是外科医生,医生条例,她比谁都熟悉:“至于你爹的腿。在战场军事医学体系中,有极其明确的硬性规定和普适原则:先救命,后保肢。
任何军医在死和腿之间,永远先救命,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部队的纪律。
残忍吗?残忍。
但战场上的纪律,比残忍更硬。
你回去问问你爹,如果当年他选了保腿,战友死在手术台上,他后半辈子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腿没了,他能骂方臻,能拍着桌子吼‘老方、老贺欠老子一条腿’;战友没了,他连骂的对象都找不到,他是会被内疚压死的。沈晓燕,你觉得这公平吗?”
沈晓燕没有说话,她想起昨晚父亲看着假肢时说的那句“老子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不只是在说给她听,也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只不过他们都认为,爸爸在说谎。
王小小的话和父亲的话,是同一个意思,有些选择,没有公平可言,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她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炕桌上:“王小小,你说的这些话,我会回去问我爹。”
王小小从灶台边站起来,面瘫脸上那双眼睛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王小小拿出一只腊兔肉,用油纸包好:“帮我和沈伯伯说一声,过两天,我和小瑾,旭哥会亲自去拜谢他。”
沈晓燕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是去找王小小讨说法的,她哥被扣了退婚的黑锅,她觉得不公平。
结果王小小用一杯热水和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全堵了回去。
什么“那就说我们是自由恋爱”,什么“我保证调走的一定不是我”。
这哪是来谈婚约的,这是来给她哥做人生规划的。
她哥连人家面都没见过,人家已经把他的军衔上限、夫妻异地年限、过年吃食堂的概率全算清楚了。
她走到侧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间破值班室门口挂着的招牌,“总军区驻沈城军管驻地临时宿舍”。
她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黑暗中替她守退路的人,很可惜不是你哥。
她当时觉得这是父亲在贬低哥哥,现在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在贬低哥哥,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小小不需要一个能陪她站在阳光下的丈夫,她需要一个能在黑暗中替她守退路的搭档。
而她哥,连在家里反对父亲都需要全家人助阵,怎么替人守退路?
回到家,沈卫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军事教材,看见妹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沈晓燕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我去见王小小了。”
沈卫手里的书啪地合上。
“她怎么说?”
“她说:那就说我们是自由恋爱好了。她到了年龄和你结婚,但你得做好一年见不到她一次面的准备。她的成就一定会比你高,按照部队惯例,夫妻同时在高层的可能性不大,估计要调走一个,她保证调走的不是她。”
沈卫张着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晓燕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她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笑。
她伸手拍了拍她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哥,爹说得对,你确实配不上。不是说你不够好,是你太要脸了。那个小光头,她不要脸的程度,你一辈子都追不上。这桩婚约,你解了就好,你得谢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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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小叹气,她其实说谎了,如果战场上,军医同时收到一个要断气的和一个要断腿的,那一定就要断气的。
但是军医已经在给断腿的手术,再把军医抓出来治要断气的,哪一条医疗条例都没有,包括日内瓦医疗公约也不管用。
如果将来有一天沈卫因为“封建残余”被人追查,王小小必须站出来说“我们是自由恋爱”。
这不是为沈卫背书,是为沈强国背书。沈强国用一条腿换了贺爹的命,她只用一个谎言保他儿子的清白,这不是交易,是偿还,他们是欠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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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强国靠在书房椅背上,假肢搁在脚凳上,指尖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拿起听筒拨通老贺的号码:“老贺,帮我带儿子。”
贺建民气极反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老沈你别太过分!一年前你惦记我家小瑾,我认了,父债子承,天经地义。现在又想让我管你儿子?不要!”
沈强国笑眯眯静静听着,任由电话那头的人骂骂咧咧,等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你不想报仇吗?我儿子交给你,可以随便折腾,怎么磨炼都行。一年多前你主动要丁旭,如今白送一个将门子弟过来,你反倒嫌弃了?”
贺建民语调骤然拔高:“那老子问你,放在你心里,你想要旭旭,还是你自家儿子?”
沈强国嘴角猛地一抽。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老老实实给出答案:“旭旭,傲气和傲气是不同的,他对兵天然的带着爱护,旭旭怀揣一颗赤子之心。”
贺建民一声痞笑:“老沈,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你儿子。锋芒外露、心性浮躁,顺境养出一身骄气,成熟得太晚。他像二十年前的我,标准将门虎子。这种人,最需要打磨,也最难打磨。要打碎与生俱来的傲气,磨平天真浮躁,硬生生逼出扛住风浪的底色。我欠你一条腿,我舍不得打磨,我知道那种痛。”
沈强国撇撇嘴:“滚犊子。战场上历来先保命、后保肢体,别跟我矫情。与其放在我身边养着,不如交给老王,跟着他,才是最好的出路。”
贺建民一声低叹:“老沈,你仔细想想。老王驻守边防,直面老毛子,前线局势紧绷。你儿子这般冲动急躁,真到了边境,怕是会被老王狠狠教训。”
沈强国猛地站起身,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狠狠教。老贺,再不敲打重塑,这孩子迟早彻底毁掉。每次看见你们家三个崽崽,我心里只剩悔意。三年前我就该听老王的劝,这孩子,半点政治头脑都没有!
贺建民残酷的说:“老沈,我们是怎么送小小去沈城到吗?先迷昏小小,把她剃了光头,一身破衣服,身上就给了18元,和15斤粮票,一张狼皮,一个斜挎包,一个摔得凹凸不平的水壶,给了她一张去军管当临时工的证明,把她丢进沈城宿舍。
老沈,我要看到你的决心,他不能比小小去沈城到时候,条件好。”
沈强国吐槽:“你们几个爹是牲口,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就送他去你们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