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何婉珍放下手中的筷子,沈晓燕直起身子,但谁也没有开口。
沈强国平静得不像在训话,倒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花了好久才接受的事实。
“你知道王小小是什么人吗?十四岁,二科学员军官。
老子的腿,是她做的八轴假肢重新站起来,她给歼七飞行员写过推拿方案,为了改进推拿方案,她亲自坐上歼七后座,完成夜间特训飞行。
沈城工人村排查特敌是她组织的,上千个愣头青遣返是她疏送的,方臻的病假条克扣她到八块三毛三,她带着四个哥弟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破值班室活了一个多月,没喊过一声苦。”
他停下来,看着沈卫的眼睛:“你刚才在家里喊封建残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这是我的权利,是自由恋爱,是新时代青年不能接受包办婚姻。
这些都是对的,都是大道理。
但你想过没有,你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客厅里,在你爹我这个少将的庇护下,可以理直气壮地喊出这些话,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有理,是因为没人会因为你喊这些话而把你怎么样。
你喊的时候,你妹妹在帮你帮腔,你娘在帮你助阵,你爹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你的喊声,在心里给你打了一个不及格。”
沈卫的眼眶红了,他紧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最优秀的那个,成绩最好,体育最好,连参军入伍也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军校,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父亲用“配不上”来评价。
“沈卫,你觉得委屈?你觉得我是在护着外人?好,我告诉你。
我为什么选择退婚?
我是担心,你和王小小结婚后,如果有一天,外面有人发现你和王小小的家庭背景,翻旧账、扣帽子,说你是靠着老子的断腿攀高枝,才能娶上王小小,你能扛得住吗?
你连在家里反对我都需要全家人给你助阵,你在外面能扛得住谁?”
沈强国缓缓站起身来,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烟雾中定定地看着儿子,近乎残忍的坦白:“不是你不够好。你是我沈强国的儿子,我从来不觉得你比别人差。
但你该庆幸方臻今天主动来退婚,他其实是救了你。
其实都是我的错,太溺爱你了,舍不得你吃苦,因为我这代人够苦了,经历了鬼子,经历了老蒋,在经历了老美。
我还年轻,还能给你撑着,你读了一年的军校,你以为军校苦,但在我眼里苦个屁。
你不适合王小小,你太天真了,你只看到了光明的守护,不明白黑暗守护。
做为军人,没有将领不喜欢王小小,能闯祸但是也能平事。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黑暗中替她守退路的人,很可惜不是你。
沈卫,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太顺利了,你没挨过饿,没有扛过事,没被克扣到身上只有八块三毛三,还能活得游刃有余。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了,天塌了,你能替你娘你妹撑住吗?”
沈卫张了张嘴,想说他能。
但面对父亲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个“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是怕死,是怕父亲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那些他从没扛过的东西,父亲全都知道。
沈强国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沉默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沈卫艰难问:“爸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要求自由的婚姻,要求退婚,错了吗?”
沈强国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语气放缓:“你没有错,但是退婚不是这么退的。
你有一百种方法退掉这桩你不愿意的婚事。
你可以私下找我谈,关起门来,把你的想法一条一条摆出来,不想见都没见过的人,不想被包办,觉得这是封建残余。
这些都是正当理由,我都会听。
你可以找你娘,让她来跟我说,你娘当年嫁给我,就是因为自由恋爱,她最懂你。
你甚至可以直接去找方臻,你不敢,但你至少要敢想。
可你选的是最差的一种。你在全家人面前,在你妹妹面前,在可能隔墙有耳的情况下,把‘封建残余’四个字喊得震天响。
你想过没有,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会变成什么?”
沈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变成‘沈强国在家搞封建家长制,逼儿子娶战友家的闺女’。外面的人不会管你喊这句话的初衷是什么,他们只会截取他们需要的部分,然后贴在我身上,贴在咱们沈家身上,贴在方臻身上,贴在王小小身上。
你觉得你是在争取自己的权利,但你这一嗓子,把多少人架在了火上烤?
你娘,你妹妹,你爹我,还有那个你见都没见过的姑娘。
她有什么错?
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就要因为你这一嗓子,被人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退婚不是这么退的。
不是不让你退,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退。
你要退,就堂堂正正、安安静静地退。
把自己的理由说清楚,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把无关的人摘出去,这叫担当。”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看着沈卫那双还泛红的眼睛:“因为你是沈卫,你是我沈强国的儿子。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先想清楚,这件事该不该做,该做;怎么做才能不伤及无辜,你选错了方法。
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想三遍:该不该做,怎么做,做完之后谁会被你的决定影响。”
沈卫低着头。
沈强国终于点上一支烟:“你们妈妈,不让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姑姑,其实是我娘在我打仗的时候,帮我娶的媳妇,我见都没有见过,等我知道,她给我娘养老送终了。”
“我是怎么做的?我回老家,以我爹的名义,收她做养女,让她入家谱,当所有亲戚面前,摆酒认这个妹妹,把她带回京城,帮她介绍男人,亲自送她出嫁,给她当大舅子。”
沈卫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看着父亲:“爸爸,我知道了,如果婚约传出去,是我把父辈的玩笑当真了,我闹退的婚。”
沈晓燕反对:“不公平,陈叔叔说,爸爸的腿可以保住的,被人抢走了军……”
沈强国冷冰冰说:“住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假肢,那条腿就是方臻抢了军医,为了救老贺,他延迟手术,才锯掉的。
“老子从来没有后悔过,一条命和一条腿,我也选择一条命,没有谁欠谁的,战争本来就残酷,当兵的保护战友,天经地义。”
沈晓燕哭着摇头:“是你先动的手术,我不明白,你失去一条腿,又把退婚的责任让哥哥背,这不公平。”
“战争没有公平而言,只有选择,我算的是:老贺活得值不值?值!!!尤其老贺的儿子现在是老子……”沈强国收住口,继续说:“总而言之,在我眼里,那更加值!!!”
沈强国说完,忽然想起方臻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你儿子不适合我闺女。”
他当时觉得方臻护短,现在他觉得方臻说的是实话。两个当爹的,一个比一个看得清,唯独他儿子自己还在懵里。
真踏马的操蛋!在三年前,他应该听老王这个牲口的话,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反正儿子这个军校,一时半会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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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晓燕站在实验中学侧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从父亲书桌上偷偷抄来的地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她穿过操场,找到那间挂着“总军区驻沈城军管驻地临时宿舍”招牌的值班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小光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窄窄的,裹着一件军大衣。
脸很小,下颌线条还带着没长开的圆润,满脸稚嫩,但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清亮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把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忘了。
这就是她哥死活不肯娶的“娃娃亲”?
这就是父亲嘴里那个“能闯祸也能平事”的王小小?
她好小啊!
王小小侧身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盘腿坐在炕上,等着她开口。
王小小眨眨眼,这个女生真纯,就像电影中的初恋,被人欺负了吗?眼睛红红的~
沈晓燕捧着搪瓷缸,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哥怎么喊封建残余,她娘怎么拿锅铲指她爹,她爹怎么把她哥训得哑口无言,她又是怎么哭着说“这不公平”。
王小小听完,她居然有娃娃亲,不过贺爹没死,这个女孩的爹真好,她过两天给他做阴模。
她面瘫脸上那双眼睛眨了眨:“两个选择:
第一,你哥认下,他搞错父辈的玩笑,他当真了,他闹退婚;
第二,那就说我们是自由恋爱好了。”
沈晓燕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地上。
王小小接过搪瓷缸,顺手放在炕桌上,拍了拍脸痞笑道:“我到了年龄和你大哥结婚。不过你大哥要做好一年见不到我一次面的准备,我的工作性质是保密的,外出任务不能带家属,休假探亲得看任务排期,可能他好不容易请假回来一趟,我刚好被临时派去出差,他只能一个人对着食堂的大锅饭过年。”
“还有,我的成就一定会比你大哥高。你大哥现在在军校的成绩你爹肯定夸过很多次,但我的晋升速度会比他快,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我的部门、我的任务性质、我这几年的积累,都决定了我会走在更前面。
按照我军的不成文传统,夫妻双方都在部队体系,同时爬到高层,有一方是要被调走的。
我保证,被调走的一定不是我。”
沈晓燕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居然觉得王小小说得真对,居然真的觉得她哥配不上王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