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臻带着丁旭离开。
宋乾过来,门声响起,王小小起来开门。
“穿上衣服,我们回二科大本营,今天是革命春节,我们需要年气。”
方臻嫌弃看着旭旭身上的军装:“老丁,对你们太好,三个人过来,给你们三套全新的军装。”
丁旭皱眉说:“爹,别把我亲爹想得这么好,三套军装是扣了津贴的,我们没有白得。”
方臻直接给他一个脑瓜子:“废话,拿了部队的额外的军装,理所当然要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你今天跟我去给底下的士兵送肉,穿这么好干什么?穿得这么干净干什么?”
丁旭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我讲卫生,你不讲卫生,是个脏爹,昨天我们去歼七!当然要干干净净的”
方臻又是一个脑瓜子,这个倒霉的小兔崽子,说他怂吧?见了他像老鼠见到猫。
但是这个臭小子怂完后,句句回怼。
方臻把旧军大衣丢给他:“立马换上,你换上一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军装,你脱下的不仅仅是衣服,而是那层“高干子弟”的优越感,让所有的兵,都知道,老子的儿子,也是部队的兵。”
丁旭已经在汽车后排上缩在角落里,换上:“爹,高干子弟,这个词,一年前我在京城,这个词属于我;这一年我全身上下不到5元钱,单凭这一条都不够资格叫高干子弟,丢份呀!”
方臻又给了他一记脑瓜子,这次没用力,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回头看着缩在后排角落里的丁旭,命令道:“下车。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丁旭,你是我方臻手底下的一个兵。站直了,跟在我后面,不该你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该你扛的事,一步也别退。”
丁旭立刻推门下车,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军装,跟在方臻身后走进军管驻地食堂。
食堂里坐满了刚下夜哨的军管士兵。
他们从火车站、沈飞外围、市政府门口撤回来,军大衣上落着霜,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长条桌上没有酒,没有丰盛的早饭,只有一盆盆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按往年除夕的惯例,这一天该是首长来拜年、说几句吉祥话、大家放开吃顿好的。
但今年的除夕叫“革命化春节”,不能拜年、不能说吉祥话、不能放鞭炮。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在过一个无声的年。
方臻大步走进来,站在食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脸。
有人眼眶微红,有人紧紧攥着手里的筷子,但没有一个人低头。
他开口了,声音很大:“同志们。今天按老黄历算,是除夕,按新的叫法,叫‘革命化春节’。
有人问,革命化春节怎么过?
我告诉你们照常站岗,照常巡逻,照常守好沈城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车站、每一道门。不是不让你们过年,是要让你们记住,这个年,不是靠拜神拜来的,不是靠放鞭炮赶走的,是靠你们自己用这双手、这双腿、这条命守出来的!
以前旧社会,老百姓过年,富人吃饺子,穷人啃树皮。
现在新中国,我们军管的兵过年,饺子管够,肉馅的,炊事班天没亮就起来包了。
但吃饺子之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吃完这顿饺子,该上哨的上哨,该巡逻的巡逻。
谁要是因为过年松了劲、掉了链子,别怪我方臻翻脸不认人。
这第一碗饺子,敬给边防线上还在吹风雪的兄弟!敬给没能回来吃这顿饭的战友!干!”
食堂里所有人齐刷刷端起了碗,有人低吼出声,有人狠狠眨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没有人碰杯,没有人说吉祥话。
炊事班司长站在灶台边,围裙上全是面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吃吧,肉馅的,管够。”
丁旭站在方臻身后,端着自己那碗饺子,低头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
方臻把自己那碗饺子往他手里一塞,只说了两个字:“吃完。”
————
王小小和贺瑾坐在吉普车上,宋乾开着车横冲直撞,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了位!
到了二科,200公里的路,宋乾才用了3个小时,这个速度,是在路上飞。
宋乾带贺瑾回他的部门,王小小去找爹。
王小小来到老丁办公室,看到丁爸,飞奔上去:“爹,我回来了。”
老丁摸了摸她的头:“去里屋,换一套崭新的军装,站在我身后,我们去过年。”
王小小赶紧进里屋,换了一套军装和军靴。
老丁看着闺女:“我闺女就是精神。”
王小小:“爹,不是不给过年吗?”
老丁点了一支烟:“有些传统不适合部队,闺女,过年本来就是百姓万家灯火,士兵坚守在站岗,士兵一直过的都是革命春节,再不给士兵仪式感,那些牺牲的战友,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明白吗?”
王小小:“明白了。”
老丁看着她:“王小小,今天,你站在我身后,看着记着,不许说话,这是命令。”
王小小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二科食堂
早上就冒着热气。
这地方是整个部队系统里伙食标准最高的,国家的补贴。
每张桌上摆着一盆白面馒头、一人一份猪肉炖粉条、一块2两的把子肉、一人一个鸡蛋、一搪瓷缸热豆浆。
没有人大声喧哗,这是二科的规矩,也是二科的习惯,习惯了在黑暗中保持沉默,在光明中也不轻易出声。
老丁,老覃、老徐他们站在食堂最前面,身上的新军装笔挺合身,王小小站在老丁的身后。
老丁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这群军官。
“二科,号称是整个部队生活条件最好的,也是最精英的,吃的是细粮,穿的是新军装,装备是缴获品里挑出来的尖货。
外面的人说我们享福,说我们躲在后方吃香喝辣,让他们说去。
我们自己知道,二科的每一顿好饭、每一件新军装,是怎么来的。
是外勤组的兄弟们用命换回来的,是审讯组的兄弟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审出来的情报换回来的。
今天早上,这顿年饭,肉管够,馒头管饱,豆浆管热。
但吃之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是黑暗中坚守的军人,穿上这身皮,就得对得起它。
我们的功勋不会写在报纸上,我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表彰名单里,整个部队演习,永远没有我们的方阵。
但我们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保卫这个国家的底线。
这第一碗豆浆,敬那些永远活在档案中的兄弟。
他们的名字封在保密柜里,他们的脸印在绝密文件上,他们没了,连个坟头都不让立。但二科记得。干!”
食堂里所有人齐刷刷端起了搪瓷缸。
没有人碰杯,没有人说吉祥话,只有一片沉默的举缸。
有人把馒头掰开,狠狠咬了一口;有人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半天没夹起一块肉。
老丁端起自己那碗豆浆,看着眼前这群兵,没有再说话。
食堂里热气氤氲,革命年一早上过,这顿年饭吃完,该出外勤的出外勤,该守档案的守档案,该分析情报的分析情报。
————
边防一师的驻地,零下四十度,呼气成冰。
营房外,白毛风裹着雪粒抽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营房里热气腾腾,不是炉火,是人气。
大年三十的中午,全师各连选出的士兵代表挤满了食堂,他们刚从哨位上撤下来,眉毛上挂着霜,手指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狼。
长条桌上摆着的是年夜饭白面馒头,窝窝头,猪肉炖粉条,还有每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食堂里坐着师部卫生队的女军医和女护士。
她们是这冰天雪地里极少数的女性,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但眉眼间那股子利索劲儿遮不住。
平日里她们在卫生队里给冻伤的战士换药、给发烧的哨兵打针、在半夜被紧急叫醒处理训练伤,手上全是冻疮和消毒液泡出的裂口。
今天她们被特意请到食堂,桌上没有特殊待遇和全师官兵一起吃这顿年饭。
没有酒,边防禁酒令从王德胜上任第一天就钉死了,谁敢在边防喝酒,他就敢把谁丢进雪地里醒酒。
但姜茶管够,老姜熬的,辣得呛嗓子,一碗下去从喉咙烧到胃。
王德胜站在食堂最前面,身上的军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上落着雪融化后留下的水渍。
他刚从最远的哨所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冰碴子。
他端起那碗姜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开口时声音沙哑,声音响亮:“老子刚从一号哨所下来。那里的风,能把人吹成冰棍。但我们的兵,还在那儿站着。为什么?因为身后就是国境线,退一步就是家,退一步就是爹娘崽崽。”
他顿了顿,把姜茶举得更高了些,嘶吼:“老子今天跟你们说,我们边防的兵,就是国家的刀!
盾是守的,脑是想招的,刀是见血的!
老毛子的坦克在对面杵着,他们的侦察兵在雪地里趴着,他们的枪口指着我们的哨所。
我们不挡在前面,谁挡?我们不砍出去,谁砍?”
“今天这碗姜茶,敬给那些没能回来吃这顿饭的兄弟。他们的刀断了,但他们的刃口还在。
他们的血冻在雪地里,但他们的魂还在这条边境线上飘着。
我们替他们活着,替他们守着,替他们把刀磨利了、砍出去!”
食堂里所有人齐刷刷端起碗,所有人同时吼出声,喝了这碗姜茶。
姜茶的热气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升腾,烫着每个人的喉咙。
王德胜把碗往桌上一顿,吼了最后一嗓子:“喝完这碗姜茶,该上哨的上哨,该巡逻的巡逻!记住,我们是刀,刀不能钝,刀不能退,刀只能见血!干!”
窗外白毛风还在刮,但营房里,每一把刀都磨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