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的胡说八道引发的节目效果显然很好,管家瓦尔特和贴身男仆理察森已经低下了头,不去看雇主的脸,只有主教埃莱克特拉仍然坚持着:「看来道恩你果然是一位绅士。」
奈芙感受了一下已经来到街道上的克莱恩,微笑着说道:「当然。
「人类受到身体的限制,在各方面感官的影响下,总是会有一些不正常的想法,只要能克制住它们,依循自身的意志做事,且不觉得煎熬,那就依然是好丈夫好父亲好男人。」
「很有道理,我们愤怒的时候,总会有不理智的想法,但很少有人将它们变成现实。」埃莱克特拉主教这样说着,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克莱恩在这两句话的时间里接近了起居室的窗户,奈芙看了眼并无离开意思的主教,脸上流露出些许疲惫的神采。
埃莱克特拉主教善解人意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旋即出声道:「我们已经聊了这麽久了?居然没有察觉到,道恩,你看起来有些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希望我明天能在教堂看见你。」
「当然。」奈芙微笑着,让理察森和瓦尔特送这位主教离开。
室内转眼恢复了寂静,克莱恩掀开窗户钻进来,喘了两口气後问道:「我倒是没想到主教会来拜访我————但想想也很正常?毕竟我这几天给教会捐了不少钱————怎麽样?没出什麽意外吧?」
「能有什麽意外?」奈芙颇为松弛地掏出那枚勳章,撑着身体从床上坐正,「真要是暴露了,大不了把这个给他看。」
「那我就放心了,」克莱恩露出安心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头发,「喏,给你带的。」
「这是————」奈芙迟疑地接了过来。
「你心心念念的旅行家」,」克莱恩这样回答道,「我已经完成了放牧,并且把除了头颅以外的部分丢弃了,当然,我没忘记反占卜。嗯,这根头发是特地给你带的。」
「————谢谢。」奈芙心情复杂地收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这样说着,塞尼奥尔在身边的空气中浮现,伸出手,展现出一枚红宝石戒指,「你认识它吗?我是说,它有什麽特别的地方吗?」
是「血之花」————奈芙认出了这枚戒指,她若有所思地答道:「有,它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对我主的信徒来说,它几乎相当於没有负面影响。」
「————它的负面影响是什麽?」克莱恩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总不能是——
——呓语吧?」
「你在胡说什麽?」奈芙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克莱恩,「吃语怎麽能是负面影响呢!不,你怎麽能管那叫吃语?那明明是我主的福音!」
克莱恩吸了口冷气,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奈芙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把克莱恩都看懵了,他蠕动了两下嘴唇,最後只挤出来一句话:「所以,这枚戒指的负面影响到底是什麽?」
奈芙不逗他了,正色道:「它会随机地、没有规律地让佩戴者失去理智。」
克莱恩呆怔两秒,意识到了奈芙为什麽说这个戒指没有负面影响—这和」
真实造物主」吃语的效果完全重合!
虽然失去理智的时间未必相同,但想来,「真实造物主」的信徒大部分时间都没什麽理智————
奈芙在克莱恩思考的时间里起身告辞,克莱恩没有在意,他随意点了点头,奈芙身影变淡,准备消失时,又像是想起来什麽一般看了一眼塞尼奥尔,忍不住问道:「你还没给它换衣服?」
「怎麽了?」克莱恩愣了一下。
「很脏。」奈芙言简意赅地告诉他。
望着奈芙消失的身影,克莱恩犹豫两秒,打开门,冲已经回到门口的贴身男仆理察森道:「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克莱恩是在第二天的晚宴上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这是波特兰·莫蒙特家的晚宴,这位先生住在伯克伦德街100号,是贝克兰德——
大学工程系的正教授,鲁恩王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因为发现了几种合金材料,得到过「机械之光」奖,在克莱恩还是夏洛克·莫里亚蒂时,曾与他打过交道,谈过关於脚踏车的合作。
他是一位声音洪亮,身材高大,脸庞红润的老者,六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还算浓密,但已经全白,五官长相是非常典型的鲁恩普通人,没什麽特点。
这是正式宴会已经结束後的闲聊时光,几个男士一起待在二楼的起居室里,晚宴的主人波特兰·莫蒙特拿着菸斗,哈哈笑道:「男人总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是的,女士们在的时候,必须顾及形象,考虑她们的感受,我在一个小时前就想亲吻它了。」海柔尔的父亲,马赫特议员跟着取出了一个外形华丽的银色金属盒,从里面捻了根卷菸出来。
其他来到起居室的男士同样如此,手里变魔术般多了菸斗或香菸。
火光闪烁间,一缕缕烟气缭绕而出,让房间内有种昨日的雾霾还未消散的感觉。
闭目享受了几秒,波特兰·莫蒙特侧头望向窗户旁的客人道:「道恩,你不抽菸吗?」
克莱恩握起拳头,抵住嘴巴,轻咳了两声道:「我还未痊癒,医生叮嘱我最近不要抽菸。」
其实我快要被呛死了————幸好我早有预料,坐在了窗户旁边————克莱恩屈起右手食指,在鼻孔前摩擦了一下。
他很想用「魔术师」的非凡能力,制造无形的看不见的空气细管,往外延伸出去,引来新鲜空气,摆脱二手菸的危害,但考虑到在场众位男士里也许隐藏着非凡者,又理智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波特兰·莫蒙特闻言,哈哈一笑道:「我听埃莱克特拉主教讲,道恩你生病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缺少一位妻子啊!」
这位正教授本人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但他的夫人信仰着黑夜女神,所以安家在了圣赛缪尔教堂附近的伯克伦德街,时常有各位主教上门拜访与交流。
克莱恩是这个时候开始怀疑奈芙是否说了什麽的,这话里隐隐透露出些许桃色新闻的味道,但似乎又不是重磅新闻,因此他一边感叹埃莱克特拉主教居然是个喜欢传流言的男人,一边摇头笑道:「我对婚姻很尊重,如果没有合适的目标,宁愿单身。」
这个时候,贝克兰德市政厅高级雇员威利斯先生吐出烟圈道:「那恐怕你很难遇见合适的了。」
「是的,」马赫特议员跟着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带有揶揄意味的笑,「我们并非不认识富有魅力的寡妇,但有一个同样富有魅力的女儿的寡妇实在不多见。」
「————?」克莱恩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竭力保持着微笑,「是的,这确实是不太常见的情况。」
「嗯,」波特兰·莫蒙特的神色也染上几分调笑的意味,「毕竟这麽多年来,道恩你也才遇上了那麽一对富有魅力的母女。」
母女————?
克莱恩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心中腾地升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起了之前收到的来自莎伦的信件。
—一奈芙曾去见过伊恩·莱特,并在对方打探自己的情况时,直白告诉对方,自己吸引了一个富有而美丽的女士,并在对方死亡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成为了富翁!
而这个故事的原版,是海上的有关格尔曼·斯帕罗的传言—一据说这位冒险家引诱了「白之魔女」卡特琳娜,杀死了对方的女儿,「疾病中将」特蕾茜!
那,按照这个版本改编下来————
————我继承的遗产里,不会包括了那位女士的女儿吧?
克莱恩面皮抽动了两下後重新绷紧,他一点一点扯出一个富有风度的微笑,回答道:「要不然我也不会单身到现在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克莱恩混在其中,保持着笑容,同时不忘在心里咬牙切实。
在这场晚宴结束後,克莱恩返回家里,对贴身男仆理察森吩咐道:「让厨房准备一份黑森林蛋糕,一杯少加奶油不加糖的侯爵红茶,再来一碗双球冰淇淋。」
理察森顺从地去吩咐厨房,克莱恩转头进入盥洗室,低眸祈祷:「伟大的冬之神,「您是一切的铭记者,一切的见证者;
「您是冰雪的主宰;
「您是消逝的终点;
「奈芙?我有件事情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非常开心,嗯,我让人给你准备了甜点,这个时间你应该吃过晚饭了吧?如果没有,我也可以让人再给你准备一份————」
奈芙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被骗了过来,此刻甜品还未准备好,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起居室里,朝克莱恩问道:「你要和我说什麽?」
「晚一点,」克莱恩带着笑脸说道,「我觉得边吃边谈这件事也许会让你更高兴。」
奈芙困惑地看着克莱恩,但克莱恩执着地保持神秘的微笑,向来尊重克莱恩的奈芙放弃了探究,安心等候甜品的到来。
好在克莱恩在祈祷之前就已经吩咐好,奈芙没等上太久,就见到了克莱恩准备好的甜品,她配合地尝了一口黑森林蛋糕,随後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克莱恩微笑着点了点头,礼貌又客气地问道:「能告诉我你那天和埃莱克特拉主教聊了些什麽吗?」
奈芙放下了勺子,觉得屁股下的椅子忽然长出了针,让她忍不住挪了两下。
克莱恩没说话,他平稳地擡起左手,奈芙看到,那只手上戴了个材质疑似人皮的黑色手套,奈芙意识到那应该是「蠕动的饥饿」,她看着克莱恩伸出戴着「蠕动的饥饿」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後在她面前变换面庞,露出了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那张脸。
「纯白」小姐,我很好奇,」格尔曼·斯帕罗保持着斯文和煦的微笑,」
我继承的那笔遗产,也包括您吗?」
奈芙打了个冷颤,意识到自己干的好事暴露了,她连忙开口道:「你就算让阿罗德斯来,也不会比我这个版本好到哪里去的!」
「哦?」格尔曼·斯帕罗笑得彬彬有礼,「那麽,如果我选择了阿罗德斯,会发生什麽呢?」
奈芙没有瞒着他,她陈述了阿罗德斯干下的好事以及後续关於道恩·唐泰斯爱好广泛的流言,克莱恩沉吟两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笑容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气息淡了不少:「坦白来说,我觉得爱好广泛听起来比喜欢母女正常多了。」
奈芙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克莱恩摇了摇头,他并没有真的要和奈芙计较的意思,吓唬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他斟酌着开口:「坦白来说,我并不介意道恩·唐泰斯身上多些这种桃色新闻,毕竟完美的形象总是不好接近,适度的这类流言反而有利於我与周围人的接触,但是————
「奈芙,有些事情,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商量一下再去做。」
「可是,」奈芙清醒地看了克莱恩一眼,「这种事情,我和你商量了,你肯定不会同意的吧?」
「————」克莱恩陷入了沉思。
奈芙说得没错,这件事恰好处於一个微妙的范围里,如果事先问过他,他肯定不会同意,如果事後得知,他也不会真的生气。
「好吧,」他叹了口气,「那至少,麻烦你在做完以後通知我一声,让我有一个心理准备,而不是一无所知地被人调侃,好吗?」
他看向奈芙的眼神已经变得无奈,奈芙轻咳一声,屈起小拇指和大拇指,用剩下三根手指指着脑门发誓道:「我不会这样了。
「我保证。」
克莱恩摇了摇头,脸上的五官移动,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就变回了道恩·唐泰斯。
「吃吧,」他揉捏着眉心,看着奈芙说道,「那位富有魅力的女士,以及她的女儿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