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长安城的柳絮已经开始飘飞,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间,也落在一个行色匆匆的使臣肩上。
李德全勒住马缰,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门。他这次奉唐太宗之命出使乞儿国,一去便是半年。如今归来复命,怀中那份密函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女子十年的故事,和一个王朝未尽的念想。
“李大人回来了!”宫门守卫认出了他,连忙开门。
李德全点点头,翻身下马。他的脚步有些沉重,不是因为旅途劳顿,而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向圣上禀报——那个当年被送去和亲的“公主”,如今已是乞儿国万民敬仰的凤主。而她,拒绝了回国的诏令。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甘露殿前。内侍早已等候多时:“圣上正在殿内等候,李大人请。”
殿内,李世民正俯身看着一幅地图。五十余岁的天子两鬓已见霜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臣李德全叩见陛下。”李德全跪下行礼。
“免礼。”李世民放下手中朱笔,“起来说话。乞儿国一行,如何?”
李德全起身,从怀中取出密函呈上:“陛下,这是乞儿国凤主毛草灵亲笔所书的回信。”
李世民接过,却没有立即打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陌生的火漆印——那是乞儿国皇室的图腾,一只展翅的凤凰。
“她……可好?”天子的声音里,有难得的一丝迟疑。
“回陛下,凤主一切安好。”李德全斟酌着词句,“乞儿国在凤主与国王的共同治理下,国泰民安,商贸繁荣。臣所见之处,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不亚于长安。”
“是吗?”李世民走向窗边,看向殿外盛开的桃花,“十年了……她离开长安时,也是这样的春天。”
李德全不敢接话。十年前那场仓促的和亲,朝中知情者寥寥。真正的永宁公主那时已病入膏肓,无法远嫁。情急之下,当时的宰相房玄龄想出李代桃僵之计,从青楼中寻来一位容貌相似的女子顶替。谁曾想,这个被临时推上历史舞台的青楼女子,竟在异国他乡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她信中说了什么?”李世民问。
“凤主感念陛下厚爱,但……”李德全顿了顿,“她选择留在乞儿国。”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世民背对着李德全,李德全看不清天子的表情,只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理由呢?”
“凤主说,十年光阴,乞儿国已是她的家。那里有她深爱的夫君,有她抚育的子民,有她倾注心血的事业。”李德全如实禀报,“她说,长安是故乡,但乞儿国是她选择的归宿。”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出乎李德全意料的是,天子的脸上没有怒容,反而有一种复杂的、近似欣慰的神情。
“把信给朕。”
李德全上前,看着天子拆开火漆,取出那封整整十页的长信。信纸是乞儿国特产的桑皮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字迹秀逸而不失风骨,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练就的功力。
李世民一页页读着,读得很慢。殿内的檀香静静燃烧,偶有春风吹入,拂动案上的奏折。
信的前半部分是毛草灵对乞儿国十年发展的详细汇报:如何改良农具提高粮食产量,如何疏通商路促进贸易,如何建立学堂推广教化,如何改革税制减轻民负……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完全不似深宫妇人的手笔。
后半部分,才是私语。
“臣女草灵,遥拜陛下。长安一别,十载春秋。犹记离京那日,春雨潇潇,朱雀门外柳色新。陛下亲赐玉佩,嘱臣女‘莫忘根本’。此情此景,历历在目,未尝敢忘。
“然十年间,臣女于乞儿国,先为客,后为妻,再为国母。所见所感,所思所行,皆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此处百姓,初视臣女为异邦之人,今呼臣女为‘凤主娘娘’;此处山河,初觉荒蛮陌生,今见一草一木皆可亲。
“陛下欲召臣女归国,厚爱之心,臣女感激涕零。然思之再三,实难从命。非不愿归,实不能归——乞儿国君待我以诚,十年相守,情深意重;乞儿国民待我以信,十年耕耘,岂忍相弃?
“昔年离长安时,臣女曾问陛下:女子一生,何为归宿?陛下答曰:心安处即是家。今臣女于乞儿国,心已安,家已成。故虽负陛下隆恩,亦只能恳请陛下体谅。
“今遣使奉上乞儿国特产及臣女亲制刺绣十幅,聊表思念。愿陛下龙体康健,愿大唐国运昌隆。天涯虽远,此心同月,夜夜照长安。”
信的最后,附了一首小诗:
“十年风霜改朱颜,异国明月照无眠。
长安柳色今犹在,已把他乡作故园。”
李世民放下信纸,久久不语。殿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飘进殿内,落在信纸上,恰盖住“已把他乡作故园”那一行。
“她这首诗……”天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写得很好。”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圣上的神色:“陛下,那封后的诏书……”
“罢了。”李世民摆摆手,“她既已抉择,朕岂能强求?传朕旨意,加封乞儿国凤主毛草灵为‘护国安宁公主’,享亲王俸禄,世袭罔替。”
“陛下?”李德全一惊——这封号与待遇,已远超和亲公主的规格。
“她值得。”李世民走向御案,提笔拟旨,“一个女子,能在异国他乡做到如此地步,不仅站稳脚跟,更能造福一方。这般才德,堪称国士。朕当初……小看她了。”
朱笔落下,字字千钧。李德全跪接圣旨时,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在乞儿国见到毛草灵的情景——那位凤主并未在奢华宫殿接见他,而是在一间简朴的书房里。她穿着乞儿国的传统服饰,发间只簪一支木簪,正在批阅奏章。见到大唐使臣,她起身相迎,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李德全认得,那是前朝大儒的名言。他没想到,会在异国后宫见到这样的手笔。
“李大人一路辛苦。”毛草灵请他入座,亲自斟茶,“长安……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德全听得出那压抑的思念。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女子不是不想家,只是她已经把“家”的定义,扩展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长安很好。”李德全说,“圣上很挂念您。”
毛草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请转告圣上,草灵一切安好,不负当年所托。”
接下来的谈话中,李德全见识到了这位凤主的真才实学。从农田水利到商贸赋税,从官吏选拔到边疆防务,她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她谈论这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真正将家国天下放在心中的光芒。
“凤主这些年,很不容易吧?”李德全忍不住问。
毛草灵望向窗外,乞儿国王宫的庭院里,几株从长安移栽来的海棠正在盛开。十年了,它们终于适应了异乡的水土。
“是不容易。”她轻声说,“但值得。”
如今,带着这样的回忆回到长安,李德全忽然理解了天子的决定——那个女子,确实配得上“护国安宁”这四个字。
圣旨拟好,用印,封装。李世民将圣旨交给李德全:“你休息几日,再跑一趟乞儿国。这次不必密使,堂堂正正地去,把朕的封赏和心意,都带给她。”
“臣遵旨。”
李德全退下后,李世民独自站在殿中。他从御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简单的玉佩——正是十年前他赐给那个即将远行的“公主”的。
玉佩下压着一幅小像,是当时宫廷画师匆匆绘制的和亲公主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李世民记得,当时房玄龄把这幅画呈给他看时曾说:“此女虽出身风尘,但气度不凡,或可担此重任。”
十年过去了,那个被迫走上和亲之路的女子,不仅担起了重任,更超越了所有人的期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世民轻声念着毛草灵书房里的那幅字,忽然笑了,“房卿啊房卿,你当年随意选中的这颗棋子,如今已自成棋局了。”
夕阳西下,将甘露殿染成金色。李世民走出殿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眺望远方。长安城炊烟袅袅,市井人声隐隐传来,那是他治理下的大唐盛世。
而在千里之外的乞儿国,另一个女子,也在守护着她选择的土地和人民。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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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乞儿国王宫。
毛草灵接过李德全再次带来的圣旨和封赏,这一次,是在正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大唐皇帝诏曰:乞儿国凤主毛草灵,淑德昭彰,才慧超群。和亲十载,抚育异邦,教化百姓,繁荣商贸,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特加封为护国安宁公主,享亲王俸禄,世袭罔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乞儿国的臣子们面露喜色——这不仅是对凤主个人的褒奖,更是对乞儿国地位的认可。
毛草灵跪接圣旨,三叩九拜。起身时,她的眼眶微红。
典礼结束后,她在御花园设宴款待李德全。这一次,国王赫连哲也出席了——这位乞儿国的君主年近四十,面容刚毅,看向毛草灵的眼神却温柔似水。
“多谢大唐皇帝厚爱。”赫连哲举杯,“也多谢李大人奔波劳累。”
“陛下言重了。”李德全连忙回敬。
宴席间,李德全带来了更多长安的消息:太子的学业,几位公主的婚事,新修的典籍,繁荣的西市……毛草灵静静听着,时而微笑,时而询问细节。
宴后,赫连哲体贴地留出空间,让毛草灵单独与李德全说话。
两人走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十年前移栽的树木如今已枝繁叶茂。
“圣上还让臣带来一些东西。”李德全示意随从抬上几个箱子,“是皇后娘娘和各宫妃嫔准备的一些女子用品,还有您……您生母的一些遗物。”
毛草灵的手颤了颤。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原主的生母早已亡故,她从未见过。但那些遗物——一支褪色的发簪,几封字迹稚嫩的家书,一方绣着兰花的旧手帕——却让她莫名心酸。
“圣上说,您既选择留下,这些就该物归原主。”李德全轻声道,“圣上还说……大唐永远是您的娘家,何时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毛草灵抚摸着那支发簪,许久,才轻声说:“请转告圣上,草灵感激不尽。”
夜幕降临,李德全告退。毛草灵独自站在海棠树下,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赫连哲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想家了?”他问。
毛草灵靠进丈夫怀里:“有点。但这里才是我的家。”
赫连哲拥紧她:“十年了……时间真快。我还记得你刚来时,穿着大唐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那时我只想活下去。”毛草灵笑了,“没想到,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出了另一番天地。”
“是你改变了乞儿国。”赫连哲认真地说,“也改变了我。”
月色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着这个日益繁荣的国度。
毛草灵想起十年前离开长安的那个早晨。马车驶出朱雀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伟大的城市。那时她想:此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十年过去,她确实没有回去。但她把长安学到的,把现代带来的,把这一生领悟的,都播撒在了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这算不算另一种回归?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飘落。毛草灵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哲,等孩子再大些,我们带他回一趟长安吧。”她忽然说,“让他看看母亲的故乡。”
赫连哲吻了吻她的发顶:“好。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毛草灵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心中一片宁静。
十年一梦,梦里有长安的烟雨,有乞儿国的风沙,有青楼里的挣扎,有宫廷中的博弈,有爱情,有亲情,有家国天下。
而梦醒时分,她仍在路上——这条她亲手选择、亲手开辟的路。
路还长,但她会继续走下去。带着长安给予她的底蕴,带着乞儿国赋予她的责任,带着一个穿越者独有的视野,走向更远的未来。
毕竟,人生不是只有一个故乡。
心安处,处处是家;力行处,步步生花。
这才是她,毛草灵,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凤主,最真实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