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城,秋末冬初。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深夜时分,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待到天明,整个白鹰城已披上一层薄薄的白纱。宫殿屋檐下挂起了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凤仪宫的暖阁里,毛草灵披着白狐皮大氅,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她手中拿着一卷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注着乞儿国的疆域、商路、水源和屯田区。地图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经常被翻阅。
“凤主,该用药了。”侍女乌兰端着药碗进来,轻声提醒。
毛草灵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先放着吧,我看完这一段。”
乌兰将药碗放在矮几上,没有退下,而是担忧地看着她:“您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两个时辰了。太医说,您的旧疾最忌劳累……”
“我知道。”毛草灵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但春耕计划必须在这个月定下来。去年冬天雪少,开春后若是干旱,各部落的草场和农田都会受影响。我得把水渠扩建的路线规划好。”
乌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
毛草灵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面不改色地吞下,又从旁边的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含在嘴里。这是长安带来的习惯,十年未改。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孩童的欢笑。毛草灵循声望去,只见宫墙外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打雪仗。他们穿着厚实的毛皮衣服,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灿烂。
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十年前她刚来时,乞儿国的孩子大多面黄肌瘦,冬天只能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如今,他们能在雪地里玩耍,能去学堂读书,能吃上饱饭——这就是她十年奋斗的意义。
“凤主,莫贺大人求见。”内侍在门外通报。
“请他进来。”
礼部尚书阿史那·莫贺走进暖阁,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他行了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刚刚收到的急报,来自碎叶城。”
毛草灵接过密函,拆开火漆。信是驻扎在边境的将军阿史那·骨笃禄写来的,内容简短但触目惊心:西突厥残部与吐蕃勾结,正在边境集结兵力,似有异动。碎叶城外的几个小部落已遭到劫掠。
她的眉头渐渐皱紧。乞儿国与西突厥的恩怨由来已久。十年前她刚和亲来时,西突厥正是最强大的时候,屡次侵犯乞儿国边境。后来咄吉皇帝在她的建议下,联合回纥、葛逻禄等部,经过数年征战,才将西突厥主力击溃。残部逃往西方,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
“陛下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派人去白鹰殿禀报了。”莫贺说,“但陛下今日一早去了城外军营检阅,要午后才能回来。”
毛草灵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窗外的雪还在下,她的思绪却飞得很远——西突厥残部蛰伏多年,如今敢再次挑衅,必是有所倚仗。吐蕃的介入更是棘手,那是一个比西突厥更难对付的敌人。
“传我命令。”她停下脚步,声音清晰果断,“第一,立即增派斥候,严密监视边境动向,每半日一报。第二,命骨笃禄将军加强碎叶城防务,但不可主动出击。第三,召集兵部、户部、工部大臣,未时在议事殿召开紧急会议。”
莫贺领命而去。毛草灵重新坐回矮榻前,摊开另一卷地图——那是西域全图,上面标注着各国各部的位置、兵力、关系网。她的手指沿着边境线滑动,最终停在碎叶城的位置。
这座城市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关隘,也是乞儿国的西大门。若失碎叶,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白鹰城。
“乌兰。”她唤道,“去把我那件铁甲取来。”
乌兰吃了一惊:“凤主,您要——”
“未时议事,我要穿戎装。”毛草灵的眼神坚定如铁,“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这是一场战争的前奏。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未时,议事殿。
大殿内气氛肃穆。乞儿国的重臣们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所有人都已得知边境急报,脸上写满凝重。
殿门打开,毛草灵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华美的袍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银色的铁甲。甲片在殿内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腰间的佩剑随着她的步伐轻响。她未戴凤冠,长发简单束起,露出一张清瘦而坚毅的脸。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十年了,这是凤主第二次在正式场合穿戎装。第一次是五年前平定内部叛乱时,她亲自登上城墙指挥守城,那一战后,再无人敢质疑这位来自中原的女子能否统领草原。
毛草灵走到主位左侧的位置坐下——那是凤主的专座,与皇帝的宝座并列。她环视殿内,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诸位都已知道碎叶城急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西突厥残部勾结吐蕃,意图犯我边境。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商议应对之策。”
兵部尚书阿史那·咄苾率先开口:“凤主,臣以为应当立即发兵,趁敌军尚未集结完毕,先发制人。臣愿亲率三万铁骑,踏平贼寇!”
“不可。”户部尚书反驳,“如今已是深秋,再过一月便是严冬。此时发兵远征,粮草补给困难,将士寒衣不足。若战事拖延,恐生变数。”
“难道就坐视敌军在边境耀武扬威?”一位老将军拍案而起,“我乞儿国铁骑天下无敌,何惧寒冬!”
“将军勇武可嘉,但战争不是逞一时之勇。”工部尚书冷静地说,“碎叶城城墙坚固,储备充足,足以坚守数月。依臣之见,不如以守为攻,消耗敌军锐气,待来年开春再行反击。”
殿内争论不休,主战派与主守派各执一词。毛草灵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咄吉皇帝大步走进殿内,他刚从军营回来,还穿着戎装,肩上的雪花未完全融化。他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免礼。
“继续。”他简短地说。
毛草灵转向他,将刚才的争论简要复述了一遍。咄吉听完,看向她:“凤主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在重大决策上,皇帝最重视凤主的意见。
毛草灵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大地图前。她拿起一根长杆,指向碎叶城的位置。
“诸位请看。碎叶城位于天山北麓,三面环山,只有东面是开阔地。城内有三口深井,水源充足;粮仓储备可支半年;守军八千,皆是百战精锐。”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样的城池,若要强攻,至少需要五倍兵力,围城三月以上。”
长杆移向碎叶城西面:“而根据骨笃禄将军的急报,西突厥残部最多能集结两万骑兵,吐蕃若介入,也不会超过一万。他们兵力不足,粮草更缺——西突厥残部这些年流窜劫掠为生,根本没有稳固的后方补给。”
她转身面对众人:“所以,他们不会强攻碎叶城。他们的目标,是绕过碎叶,从南面的山谷小道穿插而来,劫掠我们的牧场和村庄,抢夺过冬物资,同时制造恐慌。”
一位老臣皱眉:“可南面山谷险峻,大军难以通行……”
“正因险峻,我们才会疏于防范。”毛草灵打断他,“十年前我刚来时,曾随商队走过那条路。虽然难行,但熟悉地形的向导可以带小股部队通过。若我是敌军统帅,就会派精锐轻骑走这条小路,直**腹地。”
殿内响起一片低语。这个判断太大胆,但也太有可能。
咄吉皇帝沉声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毛草灵的长杆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第一,碎叶城守军按兵不动,佯装不知敌军意图,诱敌深入。第二,立即派兵封锁南面山谷的所有出口,但要做得隐蔽,不可打草惊蛇。第三——”
她的长杆重重敲在碎叶城西面的一处山谷:“在这里,设伏。”
“伏击?”咄苾将军眼睛一亮,“可敌军若不走这条路……”
“他们会走的。”毛草灵的语气十分笃定,“因为这是唯一一条既能避开碎叶城重兵,又能快速进入我腹地的路。而且,我已查过最近十年的气象记录,这个季节,那条山谷常有浓雾,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她走回座位,但并未坐下:“诸位,此战的关键不在于杀敌多少,而在于打出气势。西突厥残部这些年在西域各处流窜,许多小国小部敢怒不敢言。我们要用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告诉所有人:犯我乞儿国者,虽远必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咄吉皇帝拍案而起:“好!就依凤主之计!”
他看向毛草灵,眼中满是赞许和信任:“此战由凤主全权指挥。各部落、各军将领,皆听凤主调遣!”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毛草灵单膝跪地:“臣,领命。”
七日后,碎叶城以西五十里,雾隐谷。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五千乞儿国精锐骑兵静静潜伏。他们的人和马都披着白色的伪装,与雪地融为一体。山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
毛草灵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用千里镜观察着谷口方向。她身上也披着白斗篷,脸上涂了防冻的油脂。在她身旁,是骨笃禄将军和三百亲卫。
“凤主,已经两个时辰了,敌军会不会不走这条路?”骨笃禄低声问。
“会来的。”毛草灵放下千里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斥候回报,西突厥先锋部队昨日已进入南面山谷。他们发现出口被封锁,必定会改道。而这条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她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午后,冬日阳光微弱,山谷中的雾气更浓了。这种天气不利于骑兵作战,但正因如此,敌军才会放松警惕。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山谷入口处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先是一小队斥候,谨慎地探查着前路。接着是更多的骑兵,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形,慢慢进入山谷。毛草灵通过千里镜数着人数——大约三千骑,是西突厥的精锐。他们显然很警惕,不断有斥候往来探查,但浓雾限制了他们的视野。
“放他们到山谷中段。”毛草灵低声下令,“听我号令,不可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敌军主力逐渐进入伏击圈,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足有半里。毛草灵耐心等待着,直到先头部队快要走出山谷另一端。
就是现在。
她站起身,摘下身上的白斗篷,露出银色的铁甲。在白雪和雾气中,这身铁甲格外显眼。她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力挥下。
“放箭!”
刹那间,山谷两侧箭如雨下。乞儿国的弓箭手使用的都是强弓硬弩,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浓雾中传来人仰马嘶的惨叫,西突厥骑兵顿时陷入混乱。
“冲锋!”毛草灵翻身上马,拔剑出鞘。
埋伏的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如雪崩般扑向谷底的敌军。他们事先在马蹄上包裹了毛毡,冲锋时几乎无声,直到近前敌军才发现。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西突厥骑兵虽然精锐,但遭到伏击、地形不利、视线受阻,顿时处于下风。乞儿国骑兵则是有备而来,战术明确——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毛草灵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留在山坡上指挥。她身边有十名旗手,根据她的命令变换旗语,调动各支队伍。这是她结合中原阵法与草原骑兵特点创出的指挥体系,经过多年演练,已十分熟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三千西突厥骑兵,被歼一千五百,俘虏八百,余者溃散。乞儿国方面伤亡不足三百。
当最后一队敌军投降时,山谷中的雾气也开始散去。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雪地染成一片金黄。
毛草灵骑马缓缓下到谷底。战场上弥漫着血腥味,但更多的是胜利的气息。乞儿国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拢战马。见到她来,纷纷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骨笃禄将军迎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凤主神机妙算!此战大捷!”
毛草灵却没有什么喜色。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员,轻声问:“我们的伤亡如何?”
“战死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五十三人,轻伤一百余人。”骨笃禄汇报,“已安排军医全力救治。”
“阵亡将士的名册要尽快整理出来。”毛草灵说,“按最高规格抚恤家属,子女由朝廷供养至成年。重伤者治愈后若不能再战,安排到各城衙门任职,保证余生无忧。”
“是!”
她策马在战场上巡视。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为一位阵亡的同袍整理遗容,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毛草灵下马,走到他们身边。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一个士兵红着眼眶回答:“回凤主,叫***,是鹰师部落的。今年春天刚入伍,他阿妈还等着他回去成亲……”
毛草灵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白狐皮大氅,轻轻盖在那年轻士兵身上。“送他回家时,把这个交给他阿妈。告诉她,她的儿子是英雄,保卫了家乡和亲人。朝廷会照顾她后半生。”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跪下,有人低声啜泣。
夕阳完全落下时,毛草灵登上山谷东侧的高坡。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碎叶城,城墙上灯火已亮,像一颗镶嵌在雪山间的明珠。
十年了。她从长安那个被迫和亲的“替身公主”,成为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凤主。这一路走来,有多少次这样的抉择,有多少次这样的牺牲,有多少个夜晚因为责任而无法安眠。
但她从未后悔。
身后传来马蹄声,是咄吉皇帝带着亲卫赶来了。他显然是一路急行,马匹喘息粗重,肩上的披风满是霜雪。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毛草灵面前,仔细打量她:“你没事吧?”
“没事。”毛草灵微笑,“我们赢了。”
咄吉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十年夫妻,他太了解她了——此刻她虽然在笑,但眼神深处的疲惫和沉重,逃不过他的眼睛。
“回去吧。”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刺骨,便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剩下的交给骨笃禄处理。你需要休息。”
毛草灵点点头,任由他牵着上马。两人共乘一骑,在亲卫的护卫下缓缓返回碎叶城。
夜幕完全降临,星河在天幕上铺开。草原上的冬夜寂静而辽阔,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草灵。”咄吉忽然开口,“等这次危机彻底解除,我陪你去一趟长安吧。”
毛草灵怔了怔:“为什么突然……”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柔,“去看看你的舅母,看看长安城的桂花,看看那些你想念的人和地方。你为乞儿国付出了十年,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毛草灵靠在他胸前,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许久,她才轻声说:“好。”
碎叶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城墙上,守军已经得知胜利的消息,正点燃篝火庆祝。远远地,能听到传来的欢呼声和歌声。
那是草原的凯歌,粗犷而豪迈。
毛草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长安城的宫墙,舅母含泪的眼睛,丝绸上金色的凤羽纹,草原上盛开的格桑花,孩子们在雪地里的笑脸,战场上牺牲的年轻士兵……
所有这些,构成了她这十年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她还不太懂,如今却深切体会:
“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卿。”
但也许,真正的成全,不是牺牲一方,而是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也不辜负那些爱与被爱的时光。
马匹踏入碎叶城的城门,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道路两旁士兵和百姓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崇敬和感激。
毛草灵抬起头,望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只要这片土地需要她,只要这里的人们信任她,她就会一直走下去。
以凤主之名,以毛草灵之心。
星光下,她握紧了皇帝的手,也握紧了属于她的责任和选择。
而远方,长安城的灯火,也在同一片星空下闪烁。两个故乡,一种牵挂,都在这个冬夜里,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