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瑶用力地摇了摇头,将自己脑海中那个要不得的想法甩了出去。
秦思瑶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
见到父亲的神色依旧和平常那般好,她的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秦思瑶与自己的父亲来到了大哥和二哥居住的寝宫。
一般情况下,秦国的皇子在十六岁之前,都会住在皇宫,有各自的宫殿,十六岁之后才会搬离皇宫,自己开辟府邸。
但是因为秦景苏和秦景源两兄弟小时候的关系很好,所以二人住在一起,直到秦景源十六岁那年,二人一起离开皇宫。
尽管说这座宫殿好久没有人住过,但这座宫殿里面的布局与物件,皆是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看着这熟悉的地方,秦思瑶心中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和二哥,眼眸轻轻低下,玉手更是不由捏住了自己的裙摆。
但很快,秦思瑶故作精神了起来,继续跟在自己父亲的身边。
“想当年,你大哥刚出生的时候,我在外面走来走去,心中很是焦虑,当你大哥真正落地的那一刻,我的这颗心,这才放下来。
不过啊,景苏作为长子,我每天都没有给他好的脸色看。”
秦国国主拢了拢袖子,笑着说道,对自己的称呼,由“朕”变成了“我”。
“当年啊,我对景苏极为的严格,他只要一做错什么事情,我轻则骂他,重则打他。
而他当时,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罢了
其实我也知道,景苏已经做得很是不错了。
可我却总觉得还不够。
你的母后见我打骂景苏,其实心里面也是不忍的。
但是你母后哪怕心中不忍,也知道你大哥未来可能担任秦国国主,必须严格管教,所以也没阻止我。
后来啊,你的二哥出生了。
当你二哥出生的时候,你大哥很高兴。
一是因为他将要有一个弟弟了,
二是因为你二哥的出生,让你大哥觉得有了弟弟后,我的注意力就不会一直在他的身上,不会一直打骂他了。
那一天你二哥出生的时候,你大哥在门外等了很久。
当你大哥见到弟弟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也都亮了起来。
在那之后,你大哥比我这个当爹的还要照顾自己的弟弟。
那时他也不过三岁半而已。
他们二人逐渐长大,你二哥也整天跟着你大哥的屁股后面跑。
你大哥过得也比以前开心多了。
因为为父我也不会只盯着你大哥不放,也会盯着你二哥。
而有了弟弟,他也不会感觉到孤单。
后来,你的娘亲有了你之后,你的二哥也有了做哥哥的样子。”
说着说着,秦盛天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柔和:
“其实我也知道的,对于你的大哥来说,对于这个王位根本就不感兴趣。
相比于当这秦国的太子,其实你的大哥更喜欢那闲云野鹤的生活,他更想要当一个闲散修士,寄情于山水之间。
你大哥看得太清楚了。
他知道,权力这种东西,并不是什么多好的玩意儿。
对于昏庸之人来说,权力是他们更好玩乐的工具。
但是对于有些抱负、负责之人来说,权力就是一生需要承受的重量,从你接取,到你死去。
原本你大哥只是想着,只要有了弟弟,那景源就可以当太子,那他就能够离开朝堂。
可没想到的是,你大哥竟也有些不忍心了。
景苏知道景源的性子有些执拗,觉得他若是登上王位,怕不是一生累死在这个位置上。
而也就那个时候,景苏有了当太子的觉悟。
你二哥呢,天生又好强,敬仰你的大哥,也想超越你的大哥,所以太子这件事,你二哥还真的就想跟你的大哥争一争。
原本我也是乐见其成的。
在这种竞争之下,他们二人会互相更快地成长。
当景源提出“要迎娶晋国长公主,从而算计晋国”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必定凶险万分。
但是我心里想着,想着景源能够逢凶化吉。
而我们秦国,将大败晋国,甚至一举吞并这个心头大患!
当你大哥要出征晋国,为你的二哥报仇时,我若是再强硬一些,不让你大哥去,或许你的大哥也不会出事。
可当时,我却想的是让你大哥解开心结也好,而且有太子出征,还是为弟弟报仇,届时能够极大程度提升将士们的士气。
但结果没想到,你的大哥与二哥,都因为我的私心,死在了战场之上。
是我对不起他们.”
“父皇.”秦思瑶红着眼睛,握着自己父亲的手掌,“父亲千万不要这么说,女儿相信,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都不会怪父皇您的。”
“是啊。”秦盛天抬起头,深深吐出一口气,“以你大哥和二哥的那种性格,怎么可能会怪我呢?但我又怎么能够不去怪自己呢?”
“父皇.”秦思瑶抿着薄唇,不知该如何地劝慰。
“我没事。”秦盛天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走吧,我们再随便逛逛。”
“嗯。”
秦思瑶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大哥和二哥曾经住的宫殿。
秦盛天带着自己的女儿继续走着。
二人走过的地方,都是以往秦思瑶以及她的两个哥哥小时候经常去的院落。
如春燕园的草地,秦盛天带着妻子等人游玩,当时秦景苏和秦景源在背着书,秦思瑶则在一旁乐呵地追着蝴蝶。
如夏荷园的莲花池,秦思瑶跟着大哥二哥的屁股后面跑,一不小心落进了水中,好在侍女及时将其捞起,但秦盛天听闻之后,还是将秦景苏以及秦景源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如秋月园的树林,每当到了秋季,秦盛天便会带着施皇后以及自己的儿女来此处赏秋,然后询问着两个儿子的功课,秦思瑶喜欢看着自己两个哥哥回答不出父皇问题的时候,两个哥哥那窘迫紧张的模样很是好玩。
不知不觉,二人走着走着,已经到了正午。
“父皇,我们回去吧,该用午膳了。”秦思瑶说道。
“先不急,前面就是你母后以前居住的红袖宫了,你父皇我刚好有些累了,我们去那里坐一坐,然后再回去。”秦盛天说道。
“好吧。”秦思瑶点了点头,并无多想。
二人最后走到红袖宫中。
此时的红袖宫已经没有一个宫女,显得很是冷清。
秦思瑶将院中石凳子的积雪清理干净,然后扶着自己的父皇坐下,自己坐在了自己父皇的身边。
此时的天上又下了点点的白雪,就像是挂在天空的一朵朵白云碎掉了一般。
“回想当年啊,你的爷爷驾崩,我刚坐上这位置的时候,各家各族就将族中的女子送了过来。”
秦盛天的眼中闪过一抹追忆,更闪过一抹极为少见的温柔。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一些世家大族的意思呢?
他们无非想的就是我还没有成亲,希望自家氏族的女子成为这秦国的皇后罢了。
最差的,那也是要当个妃子。
但你父皇我当时位置都没有坐稳呢,要是娶了世家大族的女子,我可不一定能够更好地掌控朝政。
更何况我一心扑在朝堂之上,每天奏折都批阅不过来,哪有心情去想那些男女之事。
可有一些事情,似乎不是自己不想做,就能够不做的。
一日我批阅完奏折,随便走走散散心,结果来到了这个地方。
当时你的母后就坐在我这个位置,一口一口地吃着桃花酥。
她把自己的嘴巴塞得满满的,像一只仓鼠似的。
最让我感到啼笑皆非的,是你娘亲见到我来了,我明明穿着黄袍呢,结果你娘亲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对我行礼,而是把玉盘里剩下的糕点连忙塞进嘴里,像是怕我吃她的糕点.
当时我便是在想着,怎得会有如此贪吃的女子呢?却还长得如此好看。
但就是这样的女子,让我一有闲暇,就会带着一些糕点,来到红袖宫与她聊着天。
对于你娘亲来说。
相比于我这个人,似乎糕点对她更有诱惑力似的。”
说着说着,秦国国主笑了一笑。
“后来,等我彻底稳住了朝堂,我正式迎娶了你的娘亲。
你娘亲成为皇后之后,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做,但她却不断地学习着如何打理后宫,经常看诸子百家的经典,思考着如何当好一个皇后。
对于自己的氏族,你娘亲从来都不念私情,但凡是施家子弟想要入朝为官,最大的阻碍不是我,反而是你的娘亲。
慢慢的,那一些原本反对你娘亲当皇后的世家贵族皆是闭嘴。
乃至于民间之中,你娘亲的名声也越来越大,被秦国百姓称之为贤后。
而青出于蓝胜于蓝。
思瑶,爹也相信你,只要是你想做且认真去做的,也一定能够做到。”
秦盛天转过头,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神色中也是带着几分的自豪。
“思瑶,这将近三年的时间以来,你处理各项政务已经很熟练了,无论是军事、桑农还是民生教化,你也多有自己的见解。
昨日我将你批阅的那些奏折给李丞相他们看,他们都赞不绝口。”
“都是父皇教导的好。”秦思瑶摇了摇头,“而且女儿遇到不懂的事情,不仅有父皇,还有夫君为女儿解惑。”
“不,我与萧墨,能够教你的东西有限。”
秦盛天摇了摇头,欣慰道。
“是你真的很有天赋,其实父皇早就知道,你其实比很多很多人都要聪慧。
无论是修行还是政事,亦或者是其他事情,你比景苏景源都要来的有天赋。
你或许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相比于不少君主王侯,你要优秀得多。
只是以往的时候,思瑶你平日里有些懒而已。
只不过思瑶啊,你还是过于善良了。
那一些朝臣的心思,很多你不是不懂,而是总觉得他们可能没自己心里想的那么坏。
但大多时候,那些朝臣,就是你想的那么坏。”
秦盛天继续说道,像是对自己的女儿进行最后的说教。
“思瑶啊,你定要记住,不要害怕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思瑶啊,你也要记住,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做坏人,世上亦是不缺理想之辈。
思瑶啊,你更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论如何,都不要让百姓失去盼头,失去生路.”
“父皇.”秦思瑶眼眸晃动,眼眶不由地红了起来。
“傻女儿,父皇只是跟你说说话而已,怎么就像是要哭了似的。”
秦盛天笑了一笑。
“行了行了,不说了,御膳房距离红袖宫似乎挺近的,你要不要去御膳房随便做两个菜?我们中午就在这里吃,如何?”
“好的父皇。”秦思瑶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女儿这就去,父皇您稍微等等。”
“嗯,好。”秦盛天点了点头。
秦思瑶捏着裙摆跑出红袖宫。
空旷的前院中,秦盛天将腰间的玉佩摘下。
没有了法宝的遮掩,秦盛天的命火如那随时可灭的火星暴露在了大雪之中。
“馨儿,马上,我就要来看望你们了。”
秦盛天看着院门之外,轻声自语道。
“只不过,我走了之后,思瑶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萧墨那小子会欺负她吗?
她一个人,真的能撑得住吗?
我把这重担交给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
她不过是一个女子,一直被我们宠溺的女儿啊
我还真是自私,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啊.”
秦盛天的意识越来越沉重,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逐渐的,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寒冷。
“思瑶,原谅父亲将一切都交给了你”
“思瑶,原谅父亲没有办法陪你.”
“思瑶,爹,走了.”
男子双手放在膝盖,腰板笔直地坐在石凳上,眼眸缓缓合上,却再也无法睁开。
“父皇,我随便做了两个菜,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小半个时辰后,秦思瑶提着食盒小跑进红袖宫。
可是就当秦思瑶走进红袖宫,看着坐在石凳上闭着双眸的父皇时,秦思瑶的神色如冰湖冻结了一般。
她的脚步不由地放慢,提着食盒的手指越发用力。
女子紧紧抿着薄唇,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父皇走去。
“父皇,女儿做了三个菜,一个是红烧辣子鸡,还有个是清蒸月雪鱼,以及一个暖身的猪心汤.”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哪怕父亲没有丝毫的回应。
可她依旧一边说着菜名,一边将菜从食盒中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给自己的父皇盛了碗米饭。
“父皇.吃饭了.”
女子眼眸中的泪水簌簌落下,滴落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
“吃饭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