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后山被人踩出来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芒草比人都高,夜风一吹,沙沙地响。
后山一侧高处,小六、老油条带着两个斥候站在坡上。
眼睛紧紧贴着夜视仪,镜筒里一个黑影在小道上跌跌撞撞地往山下狂奔。
夜黑风高,男人跑得又急,脚下不知绊到树根还是石块,整个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滚下山去。
“我操!”
小六看到吓得倒吸了口冰美式,低声嘀咕道:
“你他妈悠着点吧,别情报没送到先把自己交待了。”
他是真气。
漂觉这小子在寨子里装了这么多天孙子,篝火边上给阿莱灌酒倒是一点不含糊,这会倒是慌了神,跑得跟没头苍蝇似的。
真要一头栽下山沟摔死了,他们布了这么久的局全白费。
鱼饵都撒下去了,最关键的鱼自己翻肚子了,这叫个什么事?
老油条在边上叼着根没点的烟,听到小六得话,肩膀一抖一抖的,烟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也不知道憋的难受不。
“哈哈哈,真要摔死了,咱哥几个都没脸回去见越哥,六儿,是不是你这几天派的活太重了,把人累着了啊?”
“狠个屁,这小子演呢。”小六放下夜视仪,揉了揉眼睛,不屑道,
“阿莱每天的肉食都省给他了,能累个啥,一天天的就他戏多。”
老油条把烟夹在耳朵上:“哈哈哈,阿莱那丫头比他还厉害,刚刚那醉态,给我都看迷糊了。”
话音刚落,四人都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觉廷这么老实的人,怎么有这么个孙女,心眼多的和筛子似的,演技还好。
过了约莫十分钟,镜筒里的黑影已经跑过旧河道。
小六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漂觉的方向一指。
两个斥候从坡上滑下去,顺着漂觉跑过的路线消失在夜色里。
山坡上只剩老油条和小六。
老油条从兜里掏出香烟递了根给小六,两人凑着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说,这鱼是出去找食的,还是去送命的?”
小六想到项越的交待,冷笑了一声:
“有区别吗?”
老油条想了想,也是。
总有些狗被喂饱了,就觉得自己是狼。
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就他一个聪明人。
聪明人?希望明天他们也能这样觉得。
......
漂觉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到了之前和阿赞约定的地方。
他扶着枯树,弯着腰大口喘气,手心上磕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还没等他喘匀,后脑勺就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顶住了。
漂觉呼吸一滞,立马双手举过头顶,
“是我!漂觉!别开枪啊。”
后脑勺的枪口没撤,几个缅兵自灌木丛后面出来,脸上全是戒备。
带头那个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把他翻过来,从头摸到脚,连裤裆都捏了两下。
漂觉被他捏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念叨:
“真是我,我跑了一路,有要紧情报汇报。”
缅兵没理他,搜完了拿枪托往他后背一顶,把他往前推。
漂觉被推的差点摔倒,也不知是不是被阿莱捧习惯了还是怎么的,心头火气噌地就窜上去了。
他妈的!
老子在寨子里装了这么多天孙子,肩膀砍伤了没人管,手心摔烂了自己舔,冒死也要把情报带回来,你们就这么对我?
拿枪顶老子的头?搜老子的身?
老子要是没跑回来,你们现在还在山里转悠呢!能知道个屁!
他越想越憋屈,腮帮子都咬紧了,发誓立功之后要把这几个不长眼的小兵弄死。
被押着走了几十步,漂觉看见了阿赞。
他连忙收敛心中的怨毒,刚想开口邀功,阿赞先说话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
阿赞眼里带着审视,像针一样扎人。
漂觉后背一僵,也不管什么气不气的了,连忙把在营地打听到的事吐了出来。
“赞哥,不是我不回来,实在是被监管的太严,要不是今天他们搞篝火大会,我还没机会逃回来。”
“我有重要情报,明天,明天上午,会有一批补给到营地,还是用飞机运的!”
阿赞听完,走到漂觉面前,死死盯着漂觉的眼睛。
漂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低头。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心里的怨恨还是没忍住自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阿赞眼皮跳了一下,心里给漂觉打了个标签:
一条喂不饱的狗。
这种狗,能用,只是用完必须处理掉,不然...会嗜主!
“你说的,确定都是真的?”阿赞又问。
“千真万确!赞哥!停机坪都是我平整的,和元帅营地里的一模一样,长宽都有三十米左右,四周的树木全被砍了。”
漂觉看他不信,更急着证明自己,
“您想想,他们刚占了地方,正是缺东西的时候,这时候来补给不是正常的吗?今晚的篝火大会就是为了庆祝这事,所以我才能跑出来!”
“赞哥,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啊!飞机加上补给,这是多大的功劳?”
漂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每个细节都对得上,由不得阿赞不信。
只是,阿赞在项越身上亏吃多了,知道对面不是善茬,凡事以谨慎为先。
他伸手拍了拍漂觉的肩膀,夸奖道:
“好,很好!漂觉你这次立了大功!只要你的情报是真的,回去了我亲自向元帅为你请功。”
漂觉面上一喜,嘴都张开了,一句全靠赞哥提携到舌尖了,阿赞的手突然从他肩上收回,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命令道,
“巴松,你带一半的人和漂觉走,天亮之前,摸到他说的位置附近埋伏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暴露!”
“其余人跟我走,我们在两里外支援,天快亮了,动作快一点。”
漂觉只觉得被羞辱了,脸气的通红,最后只能闭嘴把到舌尖的话生生咽回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住裤腿。
呵呵,立了大功,亲自向元帅请功。
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转个身连他喘气的工夫都不给。
还只分一半人和他去?
这是在防什么?防埋伏还是防他漂觉?
这一刻,漂觉是真的委屈了,他冒着掉头的风险把情报传回来,阿赞还他妈的留一手!
他又不傻,阿赞带人在后面,就是做好了卖掉前面人跑路的准备!
他心里骂翻了天,脸上又不敢露出来。
毕竟现在是阿赞当家,他漂觉就是条狗,哪有资格冲主人龇牙?
也罢,富贵险中求。
等劫了飞机,功劳摆在眼前,他倒要看看阿赞还有什么话说。
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他?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漂觉要让所有人知道,莫欺少年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