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中,炽热的火舌从猛火灶的灶口喷涌而出,火焰稳定而猛烈,映照着光洁的不锈钢面。厨房装修完毕後的首次测试,所有设备都运行良好。
「完美!」
三月底,新饭店的厨房终於按照吴铭的设想圆满竣工。
作为饭店的心脏,厨房的装修吴铭全程深度参与,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这期间劳心劳力,远比他站在灶前颠勺炒菜要累得多。
然而,此时此刻,置身於这间宽敞明亮、设备焕然一新的厨房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奋斗了这麽多年,终於拥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明厨亮灶!
剩下的大堂和门脸,装修相对常规,吴铭不必每天都来现场跟进。下个月任务繁重,又接了不少宴席订单,他必须即刻回归,坐镇後厨,主持大局。
好事成双。
随着新饭店厨房的落成,两界门也弹出新消息。
【新员工入职培训场地已录入,请确认!】
【员工徐荣获得培训机会,请确认!】
哦哟?
伸指轻点,界面随之跳转。
【已将现代新饭店的厨房录入培训平,可在入职培训期间自由出入。】
【开放时间:嘉佑二年三月初一至正式开业。】
【开放对象:全体员工。】
【培训项目:由店长自行决定。】
【点此查看具体规则。】
吴铭正为这事发愁。
不管在哪个朝代开饭店,新招的员工都需要经过入职培训才能上岗,规模越大的酒楼,培训的时间就越长。
问题正在於没有培训的场地。
因为要赶在圣节前开业,等新饭店竣工後再培训显然来不及。
服务员还好,不同於现代餐饮业里门槛最低的小工,宋代酒楼里的服务员唤作大伯,是一个对专业能力要求很高的岗位。
本朝没有扫码下单,也没有用纸笔点菜的习惯,店里有什麽菜,客人点什麽菜,全得用脑子记住。记忆力好还不够,还得够机灵,有眼力,接待不同的客人推荐不同的菜,用现代的话说,这叫定制化服务。
除此之外,最好略通音律,有一副好嗓子,因为酒楼里流行唱菜,传菜时须半唱半念,所谓「行菜得之,近局次立,从头唱念,报与局内。」
不止酒楼,吟唱揽客是服务业的惯例,「京师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常逛勾栏瓦舍的宋人就好这个调调,正常说话哪有用唱腔叫卖吸引人?
经李行老和刘牙郎介绍来的应聘者都是经验丰富的大伯,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培训或可从简。厨师则不然,现代器具对宋人来说堪比仙家法宝,只有经过长期培训才能掌握。
看完具体规则,又点开第二条新消息。
【徐荣的培训项目】
【培训时间:嘉佑二年三月初六至初八。】
【培训内容:接待现代食客。】
【培训期间,徐荣将暂时获得出入川味饭馆店堂的权限,此权限不可延期,但可在员工个人界面里撤销(撤销後不可重启)。】
三月初六至初八,恰是清明假期,两界门是懂见缝插针的,每逢歇业,就会推出培训项目,吴铭早已习以为常。
轻点两下,退回至主界面。
这次在门前驻足的时间较长,转过身时,正对上数道好奇的目光,视线交汇的刹那,又纷纷移开眼。众店员虽然好奇,却不敢窥探天机,吴铭也不解释,只宣布道:「待吴记川饭迁至东华门外,那边的饭馆也将迁至新店,厨房更宽敞更明亮,且添了不少新器具,下个月会让你们提前适应新环境。」」ⅠⅠ」
众人既惊又喜,难怪师父(吴掌柜)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是在忙活这事。
比起宽敞明亮的厨房,四个厨子更关心新增的法宝,恨不得立即至新店一观。
吴铭倒是不急,急也无用,培训场地後天才开放。
明天要面试新店员,发放工钱时顺便嘱咐李二郎和孙福明早来店里帮忙,至於何双双师徒和谢清欢,则可在家休息一天。
宋代的大酒楼通常设有分工细致、层级清晰的岗位体系,以确保服务品质和运营效率,和现代的高档酒店差不多。
掌柜好比餐厅经理,负责酒楼的日常运营、团队管理、业绩目标与成本控制;帐房好比收银员,负责结帐、收款、帐务处理及票据管理;有的酒店设有专职的调酒师,类似宋代的茶酒博士;酒楼里的乐伎则相当於现代的驻场乐队……
这些岗位这次暂不面试,先招募最重要的後厨团队和服务员。
因为要同时经营两个店,光是这两个岗位需要的人手就已过半百。
李铁民和刘牙郎不明就里,都认为以吴记新店的规模,用不着聘请这麽多人。
许是吴掌柜宅心仁厚,有意减轻店员的负担,竟坚持己见,二人只能如他所愿。
招人不成问题,以吴记如今的名气,消息一经放出,便有成百上千的人登门自荐,许多人甚至不图财利贺寿正是其中之一,他也是所有应聘者中资历最深、知名度最高的庖厨,曾在尚食局担任白案御厨。宫中二百御厨,根据职能可大致分为红案、白案和素食三类。
庖厨是个勤行,唯有御厨例外。
宫里的规矩,御厨房每日只备早晚两顿膳食,除非官家特旨,其余时段不得擅自生火。官家若有所需,可向御厨房索唤点心,故须提前备好米面糕团。
一共也没多少活计,每天天亮前就能干完,不可谓不清闲。
贺寿应召入宫的初衷,非图清闲,也不单单为了优渥的俸禄和御厨的头衔,更看重宫里的精碾米面和珍稀食材。
糕饼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取决於米面品质的高低,以糙米粗面制作的糕点,不如精米细面远矣,此事无关厨艺。
这正是御厨相较市井庖厨的优势所在。
御厨不仅能接触四方贡入的品类丰富、质料精纯的食材,且有大把的闲暇研创新菜,更兼众多顶尖庖厨齐聚一堂,彼此切磋交流,技艺自当与日俱增。
现实却与贺寿所期盼的截然不同。
御厨房里压根没有切磋交流的氛围,御厨之间壁垒森严,个个都将自己的心得和秘方捂得死死的,生怕被同行偷学了去。
研创新菜更是痴心妄想,宫里也不鼓励创新,「新」意味着有出错的风险。纵无错漏,也得不到额外的赏赐一一除非是无名氏那样的惊才绝艳之辈,可惜京中庖厨数以万计,无名氏却只有一个一一又何必费时费力?
总而言之,绝大多数御厨都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得过且过。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反退,治厨何尝不是如此?每日只干很少的活,平时又不钻研技艺,莫说精进,能不退步已属不易。
尤其是红案御厨,做菜离不开火,而御厨房里严禁擅自生火,私底下想练手也不可得。
相较而言,白案的功夫大半都在制坯塑形上,纵无明火,也可时常练习,维持手感。
入宫十载,贺寿早已养成每日练手的习惯,偶有奇思妙想,便以现成的食材制作新样式。
起初灵思泉涌,然久困宫禁,隔绝市井,年深日久,灵感便渐渐枯竭。
这正是当御厨最大的弊端,一入宫门深似海,一年到头也难得出一次宫。
恰在上月,十年期满,贺寿以赡养家中老母为由,辞「官」出宫。
从宫里出来的御厨,自然是各大酒楼争夺的香饽饽,短短一个月,京中七十二正店几乎都已遣人相邀,有意聘他执掌白案。
贺寿志不在此,一概婉拒。
当了十年御厨,他虽未能在技艺上更进一步,好在攒下不少积蓄,打算自己开一家糕饼铺。未及施行,忽闻吴记川饭不日将迁至东华门外,眼下正广募人手,登时又改了主意。
贺寿不曾亲眼得见无名氏其人,但其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出宫後的第一顿饭,他就是在吴记川饭吃的。
彼时,恰逢吴记推出两款新奇糕点:沙琪玛和桃酥。
在此之前,他以为吴掌柜只擅长红案,尝过这两种新奇糕点後,才知说书人所言不虚,无名氏在庖厨之道上近乎全能!
难怪坊间盛传其为灶君下凡……
但令贺寿印象最深刻的并非吴掌柜惊人的创造力,而是他不惜成本、精益求精的治厨理念,即便是最寻常的糕点,竟也以精米细面制成,这等手笔,较之禁中亦不遑多让。
此後,贺寿又从各个渠道打探无名氏的为人,听闻其宅心仁厚,自家店员待遇优渥不说,许多同行都曾受其指点,称其毫不藏私。贺寿顿觉肃然起敬。
当他得知吴记正招募人手,立时动了心思,若能在吴记谋得一差半职,或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找回失去的十年光阴。
遂登门拜访李行老,请其代为引介。
李铁民大感意外。
以贺寿的资历,自是最佳人选。
只不过,他也知道御厨素来是各大酒楼争夺的香饽饽,身价极高,以吴掌柜的预算,显然无法与其他正店相争。
贺寿不以为意:「天底下没有比御厨更清闲更挣钱的活计,我若是贪图财利,就不会辞官出宫。」这倒是实话。
李铁民知道,许多应聘吴记的庖厨,所求皆非财利,而是技艺。贺御厨显然也是为此而来。「单凭李某引介还不够,吴掌柜将於旬日举办一场面试,所有应聘者都需参加,贺御厨也不例外。」「面试?」贺寿不解。
「即面对面交谈,吴掌柜总能想出稀奇古怪的主意。以贺御厨的资历,应当不成问题。」
话虽如此,面试当天,早早来到吴记的贺寿却颇有些忐忑不安,令他回想起,自己初次献肴於御前时,也是这般心境。
三月的最後一个旬日,吴记照例歇业。
吴铭早早到店,和李二郎、孙福、徐荣一起,简单布置了下现场。
过不多时,李铁民、刘牙郎及一众应聘者陆续到店,转瞬间,店外竟排起长龙,盛况不输平日。对面屋的马大娘始料未及,只道来的是食客,赶紧支出茶摊,招徕客人。
面试在即,众人哪有心思喝茶?皆充耳不闻。队伍里静得出奇,只在见着熟人时,才打声招呼,闲谈几句。
「王老弟放着自家生意不顾,竞也来面试?」
「我那是小买卖,做不做无关紧要。听闻张兄不久前才新收一徒弟,怎也来凑这热闹?」
「瞧!那人莫不是贺御厨罢?」
贺寿的到来引起不小的骚动,干到御厨算是这一行的顶点,这样的人物竟也需面试?
不禁感慨,吴掌柜果真一视同仁。
店堂里,寒暄数语,吴铭取出二月的帐簿递给李行老。
李铁民检查无误後,携帐簿和税钱登车离去。
按理说,今日只面试,不立契,也没刘牙郎什麽事。
刘牙郎却没走,主动留下来帮忙。
吴铭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话说在前头,我不会额外付钱。」
「吴掌柜何出此言?」刘牙郎双眼瞪得像铜铃,声量不禁擡高一个八度,「刘某岂是唯利是图之辈!」你是。
吴铭心里这样想,嘴上不予置评。
刘牙郎从事这行多年,今日来应聘的人他大多认识,他愿留下来帮忙自是再好不过。
既如此,吴铭便将面试者的名单交给他,让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依次叫人。
「包在我身上!」
刘牙郎笑吟吟接过名单,走至店门口,扬声唤道:「张兴」
「在!」
队伍後方传来一声应答。
「进店面试!」
「好嘞!」
一年轻男子立时脱离队伍,三步并作两步,兴冲冲奔进店内。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面试的顺序早已定下,和排队的先後顺序无关。
那还排什麽队……
登时作鸟兽散。
这几日,倒春寒来得异常猛烈,正好去对面的茶摊上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只是在饮茶时,众人的目光频频望向店内,难掩紧张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