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厚兄,子厚兄一」
临近午时,吕大钧轻叩房门,唤张载同赴吴记用饭。
静候片刻,寂然无声。
怪哉!
昨日来叩门便无人应答,在吴记用饭时也不见他的踪影。今日亦复如此,张子厚这是作甚去了?恰逢店伙为对面屋的客人送水,吕大钧叫住他,问道:「你可见过这屋里的客人?」
「哦,这屋里的客官天方破晓便出门了。」
「可知去向?」
「听闻是往相国寺去了。」
吕大钧既疑惑又好奇。
虽说以子厚兄的才学,今科高中不在话下,然功名未定,便耽於游乐,实非他的一贯作风。他决意亲往相国寺一探究竟,但在此之前,得先去吴记填饱肚子。
这处邸店的地段不算好,店内陈设也颇简陋,唯有一个优点:距吴记川饭不远。
随着吴记声名日盛,邸店的房费相较吕大钧刚入住时,已翻了一倍不止!
幸而,他们这些考生入住较早,且一次性赁了半年,白纸黑字立过契据,店家亦不得中途加价。吕大钧叫上三个同乡,赶往吴记。店门外已排起长龙,四人赶忙排至队尾。
待午时的钟声回荡於城市上空,李二郎照例开店迎客。
众人鱼贯入内,各自择位落座。
八方食客拚挤一桌,青衿士子细品慢啜,锦衣商贾呼朋引伴,麻衣挑夫埋头扒饭,更有携家带口者共享珍馐。
谈笑喧譁、碗箸碰击、跑堂吆喝之声嘈杂交织,不绝於耳。各色肴馔热气蒸腾,浓香弥漫四溢,勾魂摄魄,令人涎水暗生。
老规矩,四人各点一个菜,饭钱均摊。这便是人多的好处,花同样的钱,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大餐。席间闲谈,不免聊起吴记四月迁店之事。
掐指算来,他们这些外地考生在离京之前,当能一探新店风采,无不翘首以盼。
填饱肚腹,付讫饭钱。
吕大钧抚着鼓胀的肚皮,提议道:「我等何不往相国寺一游?既为消食,亦可探明子厚兄行迹。」三人欣然称善。
如今省试已毕,只待放榜。虽然三月还有殿试,但按惯例,殿试的黜落率远低於省试,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亦无不可。
相国寺乃东京第一宝刹,岁节、元夕时,四人曾来寺里观赏,此刻自是熟门熟路。
行过州桥,已闻鼎沸人声。
放眼望去,但见行人如织,车马如云。寺外周遭,路岐人沿街圈地献技,百艺纷呈;商铺鳞次栉比,货摊星罗棋布。叫卖声、议价声、器具敲击声热烈喧腾。
迈入山门,寺内景象迥异。
今日非万姓交易之期,市井商贩不得入内叫卖,寺中往来者多为香客游人,虽也不少,但相较寺外的热络景象,到底清静许多。
然而也有例外。
「瞧!」朱光庭伸手遥指人群拥堵处,「看看去!」
吕大钧也已发现,不远处围堵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观其衣着,皆为读书人。
奇怪的是,如此多的人齐聚一处,却静谧无声!
行至近前,才听见低低的人声,似在讲学,侧耳仔细分辨,正是张子厚的声音!
四人相顾愕然,顾不得旁人侧目,奋力挤进人群。只见槐树荫下,铺就一张虎皮,端坐其上讲授《周易》者,正是张载!
张载客居京兆府期间,恰逢文彦博也在京兆府治事,彼时受其所邀,开设讲坛,传道授业。张载感念文相公知遇之恩,春闱既毕,便即登门拜谒。
文彦博勉励道:「你学问深湛,名闻於京师,何不於相国寺讲学?既泽被京华学子,亦可发扬关学,使天下知之。」
张载遂重操旧业,於相国寺铺设虎皮,讲学《周易》。
北宋时,道学的建立是围绕对《周易》的诠释和发挥而展开的,思想家大多通过对《周易》的创造性解读和诠释,构建起高度哲学化的儒学形态。因此,几乎所有理学家,都堪称易学家,张载也不例外。这时的张载,思想尚未成熟,但对易学的研究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且因长期讲学,在士子中享有较高的声望。
他正襟危坐,娓娓道来,声量、语速都恰到好处:
「太虚为天地之本,为仁之原,天地、伦理皆从虚中来。太虚即气,气散为太虚,气聚则为不同形态的实体,换言之,天地万物皆为气之凝聚……」
或问:「天地与气,孰先孰後?孰大孰小?」
张载循声看去,见是表侄程颐,不慌不忙作答:「正叔此问切中肯紫。天即气,亦即太虚,地属阴,乃由气凝聚而成的实体。天在外运行,包覆万物,万物不动,皆随天运转。譬如日月,东升西降,非因自身转动,实为依托於天。」
程颐又问:「万物可察而知之,然太虚微妙难见,何以证之?」
「太虚无形,故无法目证,然《周易》有云:「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太虚因感应而生成万物,感应的方式各不相同,或因相类,或因相异,或因融治,或因矛盾……人亦由气构成,故而季节交替,日月升降,人的身体心境亦随之变化。此所谓「万物一体,天人一气』是也。」
人群中顿时议论开来。
张载的说法十分新奇,众人虽不能立时接受,却很喜欢听这种言之有物、发人深省的讲学。吕大钧在京兆府时就听过并吸纳了张子厚的观点,此刻便与身旁人深入论道。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进而发展成一场小型的辩论会。
直至散场,众学子仍觉意犹未尽。
待听讲的人群散去,吕大钧、张山甫、朱光庭等人上前相见,二程自也上前行礼作揖。
程颐说道:「晌午方知表叔在相国寺讲学论道,我与兄长立时赶来聆听,获益匪浅。然心中尚有不解之处,适才人多言杂,未能进一步请教。」
张载摆摆手:「我所论不过一孔之见,不敢当「请教』二字,若有未审之处,还请伯淳、正叔指正。」二程自幼读《易》,治学素来刻苦严谨,此时虽刚过及冠之年,但对易学已有深入的研究。相较兄长,程颐更具锋芒,率先道:「表叔所论,太虚即气,为天地之本,为伦理之原。愚侄以为,气虽可幻化为万物之形,然万物之中,尚蕴含不可见之理。仍以日月为例,表叔所论,日月东升西降,是天使之然,然天为何转动,又为何自东而西转动,而非相反?」
「愚侄以为,此乃理使之然。一物之中,既有可见之形,即所谓气,亦有不可见之理,即所谓道也。理为本,是天道、人伦、法则、规律;气为用,是天地山海、日月星辰,乃至世间万物。」
此话一出,吕大钧等人立时刮目相看。
双方此前只在吴记川饭打过照面,并未深入交谈过,众人见二程年轻,只道是求教於张子厚,不料见解深刻独到,非同一般!
张载蹙眉思索片刻,肃然作答:「《周易·系辞上》云:「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可见世间万物分为明、幽两类。何为明?「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
相较之前的讲学,此时交锋的意味更浓,也更激烈。
众人初时尚能插两句话,随着三人越辩越艰深晦涩,光是跟上三人的思路已是不易,哪还能说得上话?张载与二程却乐在其中,各抒己见,探讨终日,不觉日暮。
最终还是老张肚里的馋虫爆发出强烈的抗议:
「咕噜噜」
哄笑声中,论道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
程颢满怀豪情道:「不知昔日可曾有人在此深入地探讨易理?」
张载也焕然自信:「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又见二程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见解,不禁感慨:「比见二程,深明《易》道,我所不及,汝辈可师之。吕大钧提议道:「适才已响过一更鼓,吴记夜市已开,我等何不同往吴记用饭?」
众皆称善。
张载早上就来相国寺讲学,中午只啃得一块冷硬的炊饼,早已饿得前胸贴後背,又想起吴记的美味佳肴,他已有两日不曾品味,更觉津如泉涌,腹如鼓鸣。
当即收起虎皮,随众人离了相国寺,迳往麦秸巷而去。
及至州桥,忽见桥头围聚着层层人群,说是围聚并不恰当,仔细一瞧,这些人分明在排队,只是队伍呈蛇形蜿蜒,看似挤作一团,实则秩序井然。
朱光庭个头最高,目光已越过重重人头,直击内里的光景:「是无名氏的餐车!我等有口福了!」众人闻言,赶忙加快脚步,排至队尾。
吴掌柜出摊素来随性,既不设固定的地点,也不设固定的菜品。
不过,吴记的摊食也如堂食一般,花样繁多,且时常推陈出新,美中不足的是,运气好才能碰到。张载今日的运气显然极好。
他擡头看向高高挂出的布招,其上写有今日所售的两道,一曰「手抓饼」,一曰「糯米糍」,均为前所未见之肴!
离得近了,立有热香扑鼻,腹中馋虫的叫唤更加响亮,幸而周遭人声嘈杂,并未被人察觉。新的一月,新的开始,吴铭也推出两道新小吃。
手抓饼是经典款,全国各地都有,全国各地的做法也都不尽相同。
吴铭从小到大吃的手抓饼都是不卷菜的,功夫全在制饼上,通过烫面、摺叠、刷油酥等工艺形成千层结构,经煎烙後外皮金黄酥脆,内层柔软白嫩,美味至极。
现在市面上常见的卷菜的手抓饼,大多选用速冻的葱油饼来做,属於饼不够,菜来凑。
吴铭今日做的是不卷菜的传统手抓饼,生坯已提前备好,出摊时刷油现烙即可。
糯米糍则是一道历史悠久的传统小吃,相传起源於南宋,以糯米团裹馅料蒸制而成。
吴铭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少许牛奶,出锅後再放椰蓉里一滚,裹上一层细碎的椰蓉,卖相更佳,也更具风味。
糯米糍已提前蒸熟,出摊时只须裹上椰蓉,由徐荣负责。
吴铭将新鲜出锅的手抓饼递给章惇。
最近经常见他,他不仅常来店里光顾,出摊时也常碰到。
只不过,章惇以往都是和三五好友同行,今天却只身一人,看他的神情,俨然心事重重,有些古怪。吴铭并未追问,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来一个手抓饼和两个糯米糍!」
刚送走章子厚,又来一个张子厚。
终於轮到张载,他大步行至摊前,霎时间,香气扑了满鼻。
论道时尚不觉得,此刻只觉饿到呼吸不畅,一个手抓饼和两个糯米糍哪里够吃,他要吃十个!没奈何,吴掌柜为使更多人买到美食,每次出摊均有限购措施。
张载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掌柜烙饼,喉头连滚,馋涎直流。
糯米糍先一步出锅,雪白柔软,表面裹满细碎的「白霜」,煞是好看。
这模样,不如改叫雪团。
脑海里刚冒出这念头,手已将热乎乎的糯米糍送入口中。
热气霎时喷涌而出,烫得呼呼哈气。
糯米外皮软糯,芝麻馅料细腻,浓郁的甜香中裹着淡淡的奶香。张载本不嗜好甜食,但饥肠辘辘时合该吃甜食,无比满足!
这时,手抓饼也已到手。
单看这金黄焦脆的卖相,便知滋味差不了,又嗅见这诱人的香气,张载早按捺不住,一口咬下,只觉外脆内软,层次分明,葱油与面饼的混合香气已渗进每一层面皮,随着咀嚼悉数释放,充盈唇齿。一口手抓饼,咸香酥脆;一口糯米糍,甜糯油润。
快哉快哉!
只可惜,分量委实不多,尚不足以填饱他的饥肠。
不止张载,同行者都已饥肠辘辘,三两口吃尽手中美食,都觉意犹未尽。
然摊前的队伍已不见首尾,再排一次耗时良久不说,轮到自己时还有售罄的风险。
程颢笑道:「我等皆寓居城南,不如顺道再往吴记吃一碗麻辣烫,如何?」
「大善!」
众皆拍手赞成。
吴记川饭,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