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酒井课长亲笔的路条,孙老板回去的路上,脚都像踩在了棉花上。
他抓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像是抓着自己的命根子,笑得那是见牙不见眼。
“大帅啊……这办法真的成了!你这兄弟,果然机灵!”孙老板转过身冲跟在深后的马晓光笑道。
“那是你老人家福泽深厚,小的只是敲敲边鼓而已。”马晓光低调地答话道。
“嗯……果然是明白事理的人呐……”孙老板又夸了马晓光一句,脚下带风,一溜烟地回到“清泉号”。
第二天凌晨。
天还黑黢黢的,对面都看不清人脸。
“清泉号”的骡车和水车就已经准备停当。
孙老板特意叮嘱赵老师傅:“老赵,这头一趟,你亲自带着大帅和德彪去,规矩流程都走熟络了,以后也好放心。”
赵老师傅闷声应了,招呼着马晓光和胖子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水桶搬上车。
水桶是特制的木桶,桶口密封,防止异物掉入,污染水质。
上面只留一个罩了纱布的小孔透气,显得颇为讲究。
赶到静园侧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岗哨的宪兵检查得比上次更加仔细,路条反复核验,水桶一个个打开,用长柄勺子搅动,甚至凑近了闻味道。
宪兵检查完毕之后,则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军医模样的人拿出一套玻璃的瓶瓶罐罐,不紧不慢地从水桶中取出水样开始测试……
赵老师傅、马晓光和胖子则只能老实地侧立一旁,在风中凌乱……
大约过了两支烟的工夫。
军医冲宪兵点了点头,示意水质没有问题。
“进去吧,动作快点!”门岗负责的军曹挥了挥手。
三人推着水车,吱吱呀呀地进了静园。
清晨的静园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更添了几分肃杀和神秘。
巡逻队士兵的皮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主楼和副楼的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昏暗的灯光。
送水的地点依旧是后厨附近的储水间。
一路上,马晓光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花园、假山、主楼的走廊窗户。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这几个“低贱”的送水工。
储水间里,负责后勤军曹渡边建太和一名穿着中式棉袄、但眼神锐利的特务早已等在那里。
渡边建太负责监督倒水,特务则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如钩子般在三人身上刮来刮去。
“动作麻利点!”渡边军曹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是,太君。”赵老师傅连声答应,指挥着马晓光和胖子将清水倒入几个半人高的大水缸。
胖子作为“送水三人组”的力气担当,一人扛起一桶水,脚步稳健,嘴里还嘿咻嘿咻地给自己打着号子,整个一个卖傻力气的憨货。
马晓光则显得稍微弱鸡一些,和赵老师傅俩人一起抬着水桶,动作一丝不苟。
倒水的间隙,马晓光借着收拾工具、整理水桶的机会,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储水间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地面、堆放的杂物……
他试图寻找任何不寻常的标记或痕迹,尤其是谢复生提到过的,可能被“寒鸦”用作死信箱的地方。
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除了潮湿和霉味,没有任何异常。
一连送了三趟水,大水池才将将满了一半。
整个过程沉闷而压抑,除了倒水的声音和渡边军曹偶尔的呵斥,再无其他声响。
一切正常而平静,好像生活一直就是如此。
日上三竿,一上午就快过去。
休息的间隙,胖子凑到马晓光身边,借着喝水的姿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大哥,这里也太冷咧,早饭也没吃,前胸贴后背咧……啥时候放饭?”
“慌啥?活还没干完……”马晓光闷声闷气地回怼道。
胖子缩了缩脖子,笼着袖子,不敢再有言语。
他一脸无辜地靠着墙角蹲下,准备享受合着太阳的西北风……
马晓光笼着双手靠墙懒散地坐着。
他注意到,那个靠在门边的特务,一副面瘫的模样,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似乎对自己两人刚才的对话无动于衷,却又有所触动。
不多一会儿过后。
一个穿着杂役衣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一个簸箕,低头走了进来,像是要收拾角落里的垃圾。
他经过胖子身边时,脚下似乎有些拌蒜,一个趔趄,手里簸箕里的几个带壳熟鸡蛋滚落在地,其中一个正好滚到胖子脚边。
那杂役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捡拾鸡蛋,脸上堆着讨好又惶恐的笑容:“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没吓着您吧?”
在捡起胖子脚边那个鸡蛋时,那个杂役的手指在蛋壳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眼神飞快地、极其隐晦地瞟了胖子和马晓光一眼。
这一切发生得自然,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杂役差点闯祸后的正常反应。
胖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期待和神往的表情:“嘿!老哥,你这鸡蛋……怪可惜的,还要不要?”
那杂役见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一脸苦相地抱怨道:“哎呀,这蛋壳破了……里面进了灰,怕是不中吃了。”
“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要是贵人们嫌弃……给俺一个吧?”胖子憨笑着求告道。
“你要就拿一个去吧……”杂役将一个破了壳的鸡蛋,扔给了胖子。
一旁的马晓光靠着墙,冷眼看着二人。
旁边的特务却是眼中目光一闪,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腰间……
胖子接过鸡蛋,三下五除二剥开蛋壳,露出白嫩的蛋白。
他大略地看了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毫不犹豫地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一口就把那个鸡蛋吃了下去。
由于吃得太急,鸡蛋卡在嗓子眼,下不去,也上不来,顿时噎得胖子直翻白眼。
马晓光连忙舀来一勺清水,给他灌了下去。
“你个夯货,饿死鬼投胎啊……丢东家的人,你饭碗还要不要了?”马晓光一边给他灌水捶背,一边数落着翻着白眼的胖子。
这是什么操作?
酒井课长安排的剧本不是这样滴啊!
那杂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特务。
两人在风中顿时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