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斤盐涨了两文钱,这个月又涨了三文。再涨下去,咱们连盐都吃不起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朝廷要派兵去打海寇。可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打出个名堂来。海寇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
“唉,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咱们能管的,就是自己的肚子。”
几个人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秦夜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马公公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菜端上来了,秦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口。
他吃得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马公公知道,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吃完了饭,秦夜结了账,走出饭馆。
站在街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陆炳说:“去打听打听,南边的海寇,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陆炳抱拳,走了。
秦夜带着马公公,在街上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书铺,就走了进去。
书铺不大,三面墙上全是书,密密麻麻的,有一股墨香味儿。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客官,想看点什么书?”
秦夜说:“随便看看。”
他在书铺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一摞小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册子上写着几个字:“通县奇案”。
他愣了愣,翻开看了看。
册子上写的,是通县那个案子。
从张大牛被打死,到王张氏告状,到刘家被抓,到刘世杰被判斩立决,写得详详细细的,连刘德茂给京城官员送银子的事都写了。
秦夜看着那些字,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转过头,看着掌柜的:“这个册子,是谁写的?”
掌柜的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说:“哦,那个啊。不知道是谁写的。”
“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了一批,放在这儿卖。卖得可好了,一天能卖几十本。”
“买的人多吗?”
“多。不光咱们真定府,别的府也有卖的。我听说,京城、定安、河间、大名,到处都有人卖。卖得可火了。”
秦夜把册子放下,问:“还有别的吗?”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摞,放在桌上:“有。还有这个,‘定安冤案’,‘真定豪强’,‘河间贪官’,多了去了。都是一个系列的。”
秦夜拿起那本“定安冤案”,翻了翻。
上面写的,是定安陈家的事。说陈家如何欺压百姓,如何跟知府勾结,如何霸占良田,如何强买强卖。
写得比通县那个案子还详细,连陈家女儿嫁给周明德儿子的事都写了。
秦夜越看越气,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册子放下,看着掌柜的。
“这些册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掌柜的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吧。有人送来的,说是从京城来的。京城卖得好,拿到咱们这儿来卖。”
“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掌柜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得普普通通的,放下就走了。问他叫什么,他也不说。给了银子就走了。”
秦夜点了点头,把册子放回桌上。
“多少钱?”
掌柜的说:“一本二十文。您要几本?”
秦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这些册子,我全要了。”
掌柜的看了看那块银子,少说也有二两,够买一百本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赶紧把那一摞册子包起来,双手递给秦夜。
秦夜接过包袱,走出书铺。
马公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些册子……”
秦夜没说话,拎着包袱,大步往前走。
回到城外的大营,秦夜把包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马公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秦夜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扔在一边。又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扔在一边。
翻了好几本,他停下来,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些册子是谁写的?”
马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公子,奴才不知道。”
“你不知道?朕告诉你。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写的。”
“他们写了这些册子,到处卖。老百姓看了,就知道通县的案子、定安的案子、真定的案子。”
“知道了,就会想,这天下怎么这么多贪官?怎么这么多豪强?怎么这么多冤案?”
“他们会想,皇帝不是管了通县的案子吗?怎么定安的案子没人管?真定的案子没人管?”
“他们会想,皇帝管了一个,为什么不管别的?是因为他不想管,还是因为他管不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们都会对朕失望。失望了,就不信了。不信了,这天下就完了。”
马公公听得冷汗直流:“公子,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写这些册子,让老百姓对您失望?”
秦夜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这些册子是哪儿来的?是老百姓自己写的?老百姓有那个闲工夫?有那个本事?”
马公公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已经快黑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老马,你说,朕该怎么办?”
马公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夜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拿起一本册子,又翻了翻。
册子上写着:“通县奇案,皇帝亲查,贪官伏法,百姓称快。”
可下一本写着:“定安冤案,无人过问,豪强依旧,百姓含冤。”
再下一本写着:“真定豪强,横行霸道,官府庇护,民不聊生。”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册子不是在写案子,是在写他。
写他管了一个,没管第二个。
写他管了通县,没管定安。
写他管了刘家,没管陈家。
写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没用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