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苦笑了一下。
“对。你不说话。你不会说话。你只是一条画上去的龙。”
他站起来,走回后殿。
过完年,正月初六,秦夜就动身了。
五百御林军,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秦夜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棉袍,头上戴了顶帽子,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带兵的将军。
马公公骑在他旁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
陆炳骑在左边,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五百御林军前后左右护着,把秦夜围在中间。
出了京城,往南走,过了通县,再往南,就是一片平原。
路两边是麦田,冬天了,麦子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偶尔有几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扑扑的房子,低矮的院墙,看着就穷。
秦夜骑着马,慢慢走,看着那些村子,一句话不说。
走了三天,到了定安府。
定安府是个大地方,比通县大多了。
城墙高耸,城门宽阔,城里的街道也宽,两边全是商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秦夜没有进城。他让御林军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马公公和陆炳,换了便装,进了城。
他走在定安的街上,东看看西看看。
定安比京城安静些,没那么多人,可也热闹。
卖东西的小贩,逛街的百姓,拉车的车夫,挑担的货郎,跟京城差不多。
他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茶摊,就走了过去,坐下。
马公公和陆炳也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见来了客人,赶紧提了壶茶过来,倒了三碗。
秦夜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很,可解渴。
他正喝着,旁边桌上来了两个人,坐下,也要了茶。
那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五十来岁,少的二十出头,看穿着,像是做买卖的。
老的坐下之后,叹了口气,说:“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少的说:“爹,怎么了?”
老的说:“怎么了?咱们家的铺子,又要涨租子了。一年涨三成,涨了三年了。再涨下去,咱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少的说:“爹,咱们换个地方租不行吗?”
老的说:“换地方?定安城里,铺子都是陈家的。你换到哪儿去?换个地方,还是陈家的。陈家说了算,你租也得租,不租也得租。”
少的说:“那就没办法了?”
老的说:“没办法。陈家跟知府大人是亲戚,你告到衙门去也没用。告了,还得挨板子。去年王老大告了,挨了三十板子,回来躺了三个月,铺子也没了。”
少的沉默了。
老的又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两个人喝了茶,站起来,走了。
秦夜坐在那儿,端着茶碗,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对马公公说:“走。去陈家看看。”
马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出了茶摊,沿着大街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大门脸,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陈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棍子,跟通县刘家门口的家丁一模一样。
秦夜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大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在定安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查了不少事。
定安有个陈家,是定安的首富。陈家开了几十家铺子,粮行、布庄、当铺、茶楼,什么都有。
定安知府姓周,叫周明德,跟陈家是亲戚。
陈家的女儿嫁给了周明德的儿子,两家是儿女亲家。
定安府的百姓,没有不恨陈家的。
可没人敢惹。
惹了陈家,就是惹了知府。
惹了知府,就是惹了官府。
惹了官府,就没有好下场。
秦夜越查越沉默。
他不怎么说话了,饭也吃得少了。
马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敢劝。
第三天晚上,秦夜把陆炳叫到房间里。
“陆炳,你说,定安跟通县,像不像?”
陆炳想了想,说:“像。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跟官府勾结,欺压百姓。”
秦夜点了点头。
“像。太像了。像得让朕觉得,这不是巧合。”
他看着陆炳。
“你去查查,陈家跟刘家,有没有来往。陈家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陈家跟京城的人,有没有关系。”
陆炳抱拳:“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有躺下。
他越想越觉得,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的天下。
他们有钱,有势,有官府撑腰。
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百姓拿他们没办法,官府拿他们没办法,连他这个皇帝,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抓了一个刘家,还有陈家。抓了一个陈家,还有王家、李家、张家。
天底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家。
他们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完,烧不尽。
他越想越觉得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秦夜从定安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定安的城墙。
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吃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催了催马,走了。
往南走了五天,到了真定府。
真定府比定安还大,还热闹。
真定的街上,人也多,铺子也多,跟定安差不多。
秦夜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个饭馆,就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一楼是大堂,摆了七八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等着。
等菜的功夫,秦夜听见旁边桌上几个人在说话。
“你们听说了没有?南边的海寇,又闹起来了。”
“闹就闹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海寇一闹,南边的货就运不过来。货运不过来,东西就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