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吏部。
京察已近尾声,但是越是到了收尾的时候,越是千头万绪,苏泽作为吏部尚书,自然要统筹协调,往来於各部衙门之间。
今天他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回到家中,却等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急召他面圣。
苏泽连忙整理官服,可是他随着张诚上了马车,马车却没有向皇城方向去。
张诚说道:「苏尚书,这次的事情请恕咱家不敢多言。」
苏泽疑惑地看着张诚,明明旨意是召他面圣,却没有入宫,而张诚和自己素来交好,竟然不敢透漏半分?
这是朝廷出了大事!
苏泽很快判断。
马车倒是也没有走远,很快就来到了一处苏泽熟悉的地方。
正是他师相高拱的宅邸。
苏泽涌起了不祥预感。
高拱的宅邸只有两进,在京师高官当中算是最简朴的了。
苏泽跟着张诚穿过高府院门,就见院里站着十多个穿便服的内侍,个个垂手肃立,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前院廊下原来摆着高拱爱赏的盆梅,刚入九月花苞还未打,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板,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这个氛围,让苏泽十分得不适,心中不祥预感更深了。
进了中院正厅,年轻的皇帝朱翊钧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穿一件半旧青绸便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看见苏泽进来,皇帝抬了抬手,声音压得很低说道:「苏师傅来了,高先生刚醒。」
听到这里,苏泽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是高拱出事了!
原时空,高拱的寿数也就是这麽长,而且这方时空高拱担任两朝首辅,劳心劳力,近些年老得很快。
苏泽和朱翊钧,君臣二人早有了默契。
苏泽行了礼,放轻脚步跟着内侍进了内室。
内室窗纱半放,挡着外面的光,高拱靠在床头迎枕上,原来一向紫涨红润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实学会学士、前太医院院判李时珍正收拾药箱,见苏泽进来连忙起身。
他和苏泽早已经旧识。
李时珍低声说道:「情况都跟陛下和高首辅说明了,高首辅有话要和苏尚书说。」
说完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出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高拱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泽坐床前的凳子,等苏泽坐定,才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子霖你也看见了,我这身子不行了。」
苏泽连忙说道:「师相只是染疾,静养一阵子就好了。」
高拱挥手,打断了苏泽的客套,他继续说道:「今天早起,老夫就觉得天旋地转,幸亏老妻在旁扶住,旋即昏迷过去。」
「家人进宫请药,皇上叫李学士来看诊,老夫刚刚才醒过来。」
听到这里,苏泽心中也很难受。
就在这时候,小皇帝走进屋内,他声音带着沉郁说道:「刚刚李学士诊脉看舌,说是积年风疾,这次是小中风发作,救过来了。」
「但往後万万不能劳累,不能动气,再发作一次就是半身不遂,神仙也救不回。」
「先帝就是死於风疾,朕当年侍过疾。」
苏泽心里一沉,果然和进门前猜的一模一样。
高拱秉政十年,脾气刚直事必躬亲,一天要批上百件奏章,动不动就跟人拍桌子吵架,积劳成疾早晚出事。
高拱咳了两声喘匀气,接着说道:「陛下,臣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今天能坐在这里说话已经蒙天之福了。」
「首辅这个位置,事关重大。老夫已经跟皇上说了,要上疏乞骸骨,辞了首辅回家安心养病,绝不占着位置误国事。」
「今天叫子霖来,就是说继任首辅的事。」
听到这里,苏泽也明白,高拱卸任首辅已成定局。
经历过隆庆朝後期,隆庆皇帝风疾不能理政的事情後,所有人都知道风疾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
一个风疾的皇帝无法执行皇帝的职能,一个风疾的首辅也是如此。
就算高拱只是小中风,并非是先帝那样的偏瘫失语,但也无法履行首辅的职责了。
所以今天的这场会面,重要的是确定高拱的继任者。
高拱说道:「陛下,按我朝旧例,应该由次辅雷礼接位,但老臣冒死禀告皇上,雷阁老只能为次辅,难以为首辅。」
小皇帝看向苏泽,但是苏泽却没有说话。
这些话,整个朝堂中只有高拱有资格说。
高拱说道:「雷礼资历够,年纪比我还大五岁,大半辈子都在工部管营造,其性子稳重,由他主
理工部事务,自然是无碍的。」
「可稳重说白了就是保守,根本不想扛着压力推新政。」
「老臣担任首辅,尚且能让雷阁老为大政服从大局,我一走,那些守旧老臣一撺掇,他肯定就是「缓一缓放一放,新政慢慢就停了。」
皇帝也沉默了,显然高拱说的没错,近日来雷礼对於新政的阻挠甚多,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皇帝说道:「高先生说的对,可朝廷自有旧例,若是不让雷阁老升任首辅,恐怕会寒了老臣之心。」
高拱看向苏泽说道:「陛下勿忧,这件事臣会办理妥当。」
朱翊钧微微点头,当了几年的皇帝,他也明白政治上的事情了,高拱是要让雷礼也一起致仕,让出首辅的位置。
至於高拱要如何做到,皇帝也不想要过问了。
但是雷礼不担任首辅,谁能担任首辅,这是小皇帝更关心的事情。
他问道:「那高先生,谁能继任首辅之责?」
高拱说完雷礼的事,喘了几口气,歇了片刻,才又开口说道:「陛下,老臣这些年和诸位阁臣共事多年,能担得起首辅这副担子的,掰着指头数也没几个。」
皇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认真听着。
高拱说道:「次辅雷礼不是主政之人,这一点臣已经说了。其余几位阁臣,臣也要跟陛下交个底。」
「李一元这个人,清正廉明,学问也好,管礼部、编纂法典都没出过差错。但他的长处就是守成,凡事按部就班,没有开拓的魄力。让他做现在做的事情,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是让他调和六部,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皇帝点了点头。
李一元最大的问题是威望不足。
他入阁之後,就是在编书,如今为了编纂《大明会典》,都辞去了正式阁臣的位置,退为专务阁臣。
他的威望不足以压服六部。
高拱又说道:「杨思忠担任吏部尚书多年,威望是有,但是群臣畏惧他胜过敬畏他,而且他为人记仇,若是他担任首辅,群臣惊惧而难以用心做事。」
皇帝同样点头。
杨阁老记仇这件事,京师已经有很多关於他的笑话了。
虽然这些笑话半真半假,但是群臣畏惧杨阁老是事实。
高拱继续说道:「这样的人当首辅,不出三个月,六部九卿就要跟他闹翻,朝廷什麽事都办不成。」
皇帝嗯了一声,说:「杨阁老,嗯,素来刚直,朕也看出来了。」
高拱歇了歇,继续说道:「戚继光更不必说了,他是将才,管蓟镇军务是一把好手。但军务和政务是两回事,戚继光让他入阁参赞军务可以,让他执掌朝纲,那是害他,也是害了朝廷。」
皇帝点头:「高先生说得在理。」
戚继光入阁之後,也从不插手军务外的事情,他显然也没有担任首辅的想法。
况且武将入阁,本已经破例,若是再担任首辅,怕是满朝文官都要闹起来了。
如今又不是战时,没有理由让戚继光担任首辅。
朱翊钧突然说道:「那苏师傅呢?」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在皇帝心中地位这麽高,他连忙说道:「陛下,臣的资历,无法担任首辅。」
高拱也说道:「陛下,苏子霖所言极是,阁臣晋升自有定规,这也是阁臣威权所在,若是首辅之位任意提拔,那就是陛下私臣,而非朝廷公臣,阁臣的权威也就失去了。」
听到高拱这麽说,朱翊钧只能作罢。
但是他说道:「那这次让苏师傅入阁,这总可以了吧。」
高拱这次没有反对,他说道:「这件事按照陛下心意就行了。」
皇帝又问道:「高先生说了这麽,岂不是说内阁中无人能担任首辅了?」
高拱说道:「陛下,老臣说了这麽多不合适的人,其实心里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的。」
「谁?」皇帝问。
「张居正。」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皇帝其实并非没有想过张居正。
但是当年雨夜之事,已经成了小皇帝心中芥蒂,他本能地将张居正排除在外。
其实能让张居正留任内阁,也都是小皇帝顾念旧情了。
高拱说:「陛下,若是论个人好恶,老臣直言不讳,老臣是最不愿意张居正担任首辅的。」
「那高先生还要推荐他?」
高拱说道:「陛下,张居正的手段心性了得,老臣不喜欢他,就是因为这一点。」
「可也正因为这些,他才是推动新政最好的人选。」
「老臣致仕之後,能够压制住朝廷的,也只有张居正一人。」
「所以老臣私人不喜欢他,但是为了朝廷大局,还是要向陛下推荐他。」
皇帝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苏泽,问:「苏师傅怎麽看?」
苏泽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与张阁老共事数年,深知其才。他在户部推行新政,威望资历也能压服群臣。臣以为,张阁老确有首辅之器。」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高拱这时又说:「陛下,老臣还有一个想法。臣明日会上疏乞骸骨,同时举荐张居正接任首辅。」
「至於其他阁老那边,老夫会安排妥当。」
「以张居正的威望,六部九卿衙门应该也不会有什麽怨言。」
「而科道那边,他也能压得住。」
屋内陷入到沉默中。
苏泽看向高拱,他也没想到高拱竟然如此决绝,宁可推荐自己的政治对手,曾经想要扳倒他的张居正来担任首辅。
但是苏泽也赞同高拱的判断。
雷礼本来也不是强力支持新政的人,他很容易被人情和旧部影响,这些年来也多次反对新政施行。
如果雷礼接任首辅,对於新政是很大的威胁。
高拱执政所有的成果都在实学和新政,他不愿意将首辅的位置交给雷礼也是正常的。
而内阁之中,也只有张居正确实能够继续推动新政。
这也是明明是政敌,高拱还要推荐张居正的原因。
皇帝终於点了头:「那就按高先生说的办。只是先生辞了首辅,朕心中实有不舍。」
高拱摆手说:「陛下,老臣在一天,就要替朝廷想一天的事。这首辅的位置,不是让老臣坐着享福的,是要替陛下分忧的。」
「老臣的身子不争气,不能再占着位置,让能干事的人上不来。这才是老臣的忠心。」
皇帝眼圈微红,站起身来,朝高拱拱了拱手:「先生保重。」
高拱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皇帝按住了。
苏泽送皇帝出门,张诚已经在外头候着。
皇帝上了步辇之前,回头对苏泽说了一句:「苏师傅,高先生荐张居正,你怎麽想的?」
苏泽躬身道:「陛下,臣方才说的是实话。张阁老的确有首辅之才,只是他性子深沉,不轻易表露,陛下若用他,需给他时间和信任。」
皇帝看了看苏泽,过了半天说道:「苏师傅,你不怕张阁老报复那事?」
苏泽明白,皇帝说的是那次雨夜之事。
苏泽坦然说道:「臣相信,张阁老不是那样的人。」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起驾回宫。
苏泽站在高府门口,看着皇帝的仪仗渐渐远去,心里五迂杂陈。
他知道,高拱这一退,大明朝堂又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