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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散装江南之乡毋宁

    离开太仓县,海瑞和李庆芳没有返回南京,而是乘船向吴淞口而去。

    当时娄江已经清淤拓宽,千料大船可以直抵江口,两人坐的是市舶司巡船,顺风顺水,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吴淞口码头。

    下船後,吴淞口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已经等在码头。

    吴淞口作为大明最重要的港口,其镇守太监自然是肥缺。

    这名镇守太监名叫蔡前,是现任北洲开拓使宸昊的乾儿子。

    宸昊去了北洲,蔡前在司礼监中失去了靠山,更不敢得罪海瑞这位重臣。

    海瑞本身对太监并没有偏见,而且蔡前在吴淞口市舶司多年,颇有干练的名声。

    海瑞说要先沿街走走看看,让蔡前先回公署,晚些再过去,两人便穿着便服,沿着码头往街里走。

    刚走没半里地,就看见前面围了好大一圈人,吵吵嚷嚷把路全堵了。

    李庆芳是南直隶治安司主司,习惯了管事,当先挤进去,海瑞也跟着凑了过去。

    挤到中心才看明白,当中站着两拨人。

    中心对骂的是本地布商王贵和跑货中间商张二,周围围着一圈帮腔的。

    穿青缎马褂的王贵手里攥着半匹打开的布,正指着张二的鼻子骂,张二也梗着脖子不甘示弱。

    听了半天两人才理清前因後果:

    王贵在吴淞做南洋外销布生意,南洋客商认「松江外销布」的牌子,出价比散货高两成,这次他要凑一百匹货发吕宋:托张二收布:讲定全是松江城出的正经外销标布:按松江布的价格结的帐。

    结果点货的时候,老验布工一摸就说不对,这布的经纬密度、布边印记,都是太仓陈记织布厂出的,不是松江货。

    王贵因此发了怒,拽着张二来讨说法,按他的说法:「我们吴淞做了五年外销,好不容易在南洋打出牌子,人家就认吴淞出的松江布,你拿太仓乡下的布来蒙我,万一发出去被客商认出来,砸了我招牌不说,以後整个吴淞的布都卖不上价,这个损失你赔得起?」

    周围站着的几个吴淞本地布商都帮腔,你一言我一语骂张二赚黑心钱,说这些年总有中间商拿周边县的布冒充吴淞货,坏了整个地方的名声。

    这些年吴淞开埠後,外销商行扎堆,贸易量一年翻一番,本地人心气也跟着涨,开口闭口就是周边县都是乡下人,货糙工艺差,只有吴淞出的货才够格卖去海外,能卖得上高价。

    正吵着,人群里走出个穿蓝布长衫的华亭牙人,斜着眼起哄:「什麽吴淞出的松江布,我看你们吴淞人就是脸大,真松江府治本来就在华亭,两百多年前你吴淞还是个打渔的小村子,连个正经镇子都不算!」

    「现在沾了朝廷开埠和铁路建设的光,就敢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真要说正宗松江布,那还得是我们华亭的手工提花布,你吴淞有几台拿得出手的织机?还不是拿着我们松江的牌子蹭热

    度!」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几个华亭货商立刻跟着哄笑,帮腔说吴淞就是占了出海口的好位置,真论织布的老手艺,给华亭提鞋都不配,还腆着脸看不起太仓,怎麽不说自己早年连一台蒸汽织机都没有。

    这话又把人群里的太仓货主惹恼了,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挤出来对着众人一拱手:「各位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太仓布怎麽了?我们现在都是蒸汽织机,一匹布织出来比手工的还平整紧密,更耐穿,上个月我们陈记的布都卖到京师了,京师的贵人都夸好,怎麽就不能卖了?」

    「你们吴淞要正宗,华亭要出身,合着就许你们赚钱,不许我们太仓吃饭?」

    这下好了,众人吵成一团:

    吴淞说自己渠道硬牌子响,华亭说自己出身正手艺老,太仓说自己质量好价格低,吵着吵着从布的好坏吵到地界出身,又从地界出身吵到前年修海塘谁出的力多,面红耳赤就差动手拉扯。

    李庆芳看得好笑,对着海瑞低声说道:「海公,要不我叫附近的巡警过来把人拉开?这麽堵着路也不是回事。」

    海瑞摇了摇头,拉着李庆芳慢慢挤出人群,往江边人少的地方走。

    海瑞一直板着的脸,此时也有些绷不住了,他摆手说道:「不用拉。」

    李庆芳跟着海瑞往江滩走,脚下是刚铺好的碎石子路,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远处江面上停着十几艘蒸汽货轮,烟囱冒着白汽。

    近些年,蒸汽货轮也开始出现,但是这些货轮都是走长江航道的。

    蒸汽货轮会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沿途的九江、武汉等地区都是大船畅通无阻的。

    到了夷陵之後,再换成中小型的货船,就可以直入四川。

    反之,四川的货物也可以通过长江,直接运输到吴淞口。

    吴淞口占着长江航道末端,大明海运起点,以及江南铁路枢纽三个地理优势,想不富庶都难。

    海瑞难得开起玩笑说道:「都说江南人好争,果然如此。」

    海瑞这句话,其实也有开苏泽玩笑的意思,是人都知道苏泽是苏州府人。

    李庆芳却不知道这些,他说道:「海公说得对,我这几年跑遍南直隶,就发现现在各县都好争这个名头。」

    「苏州府那边,吴县争织造,长洲争文房四宝,嘉定争改良棉种,连崑山都要争个苏绣发源地,谁也不服谁,今天一看,一府之内都斗成这样,真是开了眼。」

    海瑞点了点头说:「老夫早年在江南当巡抚,那时候各县之间争,争的是田界,争的是水利,为了一条河的水、

    几亩地的边,两个县能打几十年,打出人命都不稀罕。」

    「那时候土地就那麽多,你多占一分,我就少一分,都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今天你看他们争什麽?争的是牌子,争的是销路,争的是客商,本质上都是争着抢生意赚银子,这就是不一样了。」

    李庆芳顺着这话想了想,点头说:「海公这麽一说我就懂了,原来争的是存量,现在争的是增量,对吧?」

    「苏尚书常说现在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原来总产出就那麽多,现在有了蒸汽机,有了海外贸易,总盘子越做越大,大家都往外抢饭吃,内部争个名头,反倒把整个盘子做大了。」

    海瑞满意地看了一眼李庆芳,也难怪此人能得到苏泽的看重。

    他官位不高,政治嗅觉却很敏锐,这点就是最难能可贵的。

    海瑞也起了惜才的想法,认为一个南直隶治安司主司还是委屈了李庆芳,想着日後有机会,要向朝廷举荐他。

    李庆芳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已经刷满了海瑞的好感。

    海瑞接着说道:「去年本官听说,吴淞要修新的深水码头,能停三千料的大轮船,华亭那边立刻就申请修青龙港码头,说青龙港水深比吴淞还多两尺,能停更大的船,到处拉外贸商行过去入驻。」

    「结果不到两年,两个码头都修起来了,今年上半年进出吴淞口的船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市舶税收的税多了两成,两边知县都因为通商有功升了官,拉货的车夫、扛包的脚夫也多了好些活计,这不是双赢是什麽?」

    但是海瑞也说道:「但是这竞争也不全是好处,也是有利有弊的。」

    海瑞说道:「各地重复建设严重,这边有港口那边也要造港口,本县通铁路另外一县也要通铁路,听说如今江南各府县,若是谁家没通铁路,那就是脸上无光,要被其他府县的人嘲笑。」

    「还有的府县,明明没有铁路的需求,也向朝廷申请建造铁路,这种重复投资就是浪费。」

    李庆芳也说道:「治安司这些年械斗的案子少了,但是侵权的案子多了,还有不少经济产业纠纷的案子,南直隶这些年来,讼师的要价是越来越高了。」

    海瑞说道:「正是如此,所以要保证良性竞争。」

    接着海瑞说道:「这次本官来,主要是要看上海县的问题。」

    李庆芳愣了一下,上海县就是吴淞口所在的县,也是松江府下的四县之一。

    靠着吴淞口,上海县已经超越另外两具,成了仅次干首具华亭具的第二大具。

    上海县去年所纳的工商税收,已经超过了内陆一府之和,甚至快要追上了云贵这样的偏远省份口上海知县张问达,在南直隶官场上也是名人,其人锐意进取擅长实干,是新政骨干。

    上海这种朝廷大佬都盯着的地方,张问达只要稍微做出一点成绩来,就能得到上面的垂青。

    南直隶官场上,有关张问达要「动一动」的消息满天飞,只不过是吴淞铁路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所以他才留任上海知县至今。

    海瑞一边走一边对李庆芳说出自己的疑惑:「你看上海县报上来的税帐,上个月刚入夏,工商税就完成了去年全年的目标,按徵收进度算,今年全年要比去年翻一倍还不止。」

    「可我来之前查了吴淞市舶司的底帐,市舶司和县衙分属两个系统,数据不会串,这大半年上海县的货物吞吐,只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出头。」

    「商品量没涨,价格也稳,货量价都没动,税怎麽翻了倍?这里面有鬼。」

    两人到了市舶司公署,镇守太监蔡前早把整理好的半年吞吐底帐摆了出来,不敢有半分隐瞒。

    海瑞把随身带的上海县税册铺在案上,两相对比,缺口一目了然:

    去年上海县全年工商税总额为十六万七千银元,今年上半年就入库十五万两千银元,按这进度,年底确实能破三十一万,刚好比去年翻一倍。

    但吴淞市舶司登记的,经吴淞口进出上海县的货物总吨位,上半年是八万七千吨,去年全年总吞吐才十五万吨,今年上半年仅比去年同期增长一成一,和税额增幅完全对不上。

    李庆芳皱着眉翻了两页帐,先开口猜测:「会不会是上海县今年清出了早年隐漏的工商税?」

    海瑞摇头,指着税册上的备注给李庆芳看:「去年张问达刚上任就清了隐税,清出两万一千银元的隐漏,都已经记在去年的帐上了。今年新增的工商户全是百十料的小作坊,加起来税额才不到三千,填不上十四万的缺口。」

    李庆芳又猜:「会不会是张问达想抢政绩,给下头硬性摊派,逼着商户多缴税?」

    海瑞翻到大商户税额那一页,指给李庆芳看:「你看,涨得最多的是上海县前十家大洋货行,税额全翻了倍,小商户反倒没涨多少,不是摊派。」

    说着海瑞翻到中转货物的登记页,指着一行行记录点了点:「你看这里,上半年经上海吴淞口转口出口的外县货,太仓的布、华亭的纱、苏州的绸缎,总共有四万两千吨,占了上海总吞吐的快一半。」

    李庆芳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转口货的出产税本来是缴给原产地的,上海————把这些货全算成本地出货,收了全额的出产税?」

    海瑞合上帐本,脸色沉下来:「现在各地考核都看工商税增幅,升赏全凭这个,上海占着出海口的便利,所有要从这里出口的货,必先缴我一道税,商人要走货不得不从,原产地拿不到上海的外销渠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货还是那些货,税平白多了一道,可不就涨了一倍?」

    李庆芳说道:「所以刚刚码头上的两人争执,其实不是说吴淞口商人更爱家乡,而是因为外地货物要两次徵税,所以他宁可单价高点,也要买本地的布?!」

    海瑞很满意地看着李庆芳,此人果然头脑灵活,能够看到问题的关键。

    海瑞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布这种东西,各地的机器都差不多,能有什麽不同?为商者从来都是以次充好,哪有一定要卖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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