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所总共来了六位,找到名牌後坐到了第一排。
不时有人过去打招呼。
赵建勋眯着眼睛:「刘副院长,这两个所是科技部邀请来的,还是工信部的领导帮忙协调的?」
哪一种都有可能,一时不好判断,刘振生摇了摇头。
随後,他离开座位:「赵所长,这几位我都认识,得过去打声招呼。」
赵建勋也站了起:「正好,我座位也在那边。」
两人起身,走了过去。
刘振生居中介绍,这几位非常客气,挨个和赵建勋握手。
两家都是负责技术的副所长带队,带的都是所里的技术骨干。再一问:剩下的四位不但是两个所的技术大拿,更是重点实验室、国防重大预防工程的负责人。
关键的是这几位的学术地位:虽然没见过,但这四位的名字,赵建勋早已如雷贯耳。
他连忙伸手,主动问好,心中更是好奇到爆。
交浅言深是大忌,双方才刚认识,本来不该问,但赵建勋着实没忍住:「高所长,曲
所长,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你们这次来,是受哪个司局邀请?」
「没什麽冒昧的。」高副所长笑了一声,「接到科工局的通知;所长就让我们来了。」
是通知,而非邀请?
赵建勋自以为会意:「意思是带着任务来的?」
「算是吧,但尽力就好!」高副所长点点头,「具体要看上面的安排。」
任务肯定是有的,来之前,所长给他们下了军令状:坚决不能搓光头,哪怕是抢,也要抢一项回去。
话是这麽说,包括所长自己都清楚:连总装和总参都派了人,他们拿什麽抢?
所以,就只能尽力而为————
看高所长叹气,一副不可奈何的模样,赵建勋误会得更深了:明白了,赶鸭子上架。
应该是科技部领导出面,请科工局协调,请这两个所过来充场面,给民事领域的研究单位看样子的:看到没有,连大名鼎鼎的613和618所都来了,可见这些技术的价值。
你们还有什麽好犹豫的,还不赶快抢?
想来这两家就是来走个过场:自己的项目都一大堆,他们哪还有闲功夫承接什麽民营
机构的研究项目?
但上面下了命令,只能不情不愿地来一趟。高所长不好直接讲,所以才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赵建勋依旧奇怪,半开玩笑似的看着四位教授:「但是高所长,曲所长,你们这阵仗也太大了?」
两位副所长往後看了看:大吗?
就这,所长都不满意,恨不得亲自带队过来。
但科工局就给了三个名额,所长要是来了,技术大拿就得少来一位。万一遇到不懂的问题,他问都问不到点子上。
只以为赵建勋在客气,高副所长笑了笑:「上面下达了任务,肯定得重视。」
这倒是,科工局是两个所的直属单位,通知就等於下达指令,重视一点很正常。
不像计量所,上级单位是国家质量总局,科技部想管也管不到,就只能邀请。
暗暗猜测着,赵建勋又试探了一下:「那高所长,如果科工局安排,让你们承包一到两项,那你们接是不接?」
承包,而且是直接安排————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高所长愣了一下,「赵所长,今天来,不是来竞标的吗?」
赵建勋差点乐出声:邀请的时候确实是这麽通知的,但能有人承接就不错了,竟然还搞竞标?
万一没人应标,这不是搞笑?
他忍着笑:「都一个样,只是换了种说法。」
高所长也没多想:「如果上面安排的话,那我们肯定得接。」
谁不接谁是傻子。
但怕就怕,上面不会直接干预,而是让各个院所自由竞标。到时候,天知道会不会有哪个王八蛋捣乱:明明自己不拿手,却非要插一杠子?
赵建勋有些吃惊:「不能拒绝?」
高所长比他还奇怪:狼多肉少,我求都求不来,为什麽要拒绝?
看他一脸惊讶,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赵建勋忙笑了笑:一时给忘了,他们是军工单位,和部队一样。上级下达任务,只有执行的份。
「高所长,抱歉。」
好好的,你道什麽歉?
高所长正想问一问,赵建勋又压低声音:「之前科技部和产权局组织过一次,本来是想让质量口和质检口的院所接手的,但最後没谈成————
计划书我们都看过:那十九项技术确实比国内的要先进一点,发展前景也很广。但限制太多,不然的话也不会搞什麽承包和竞标————只要部委开口,各院所捏着鼻子也能接个一两项。十家院所摊一摊,也能分个差不多。」
「关键还在於来历不明:高达十九项,竟然一分钱的授权费都没要?这麽多年,我从来没听说过外资这麽大方过————可想而知,这里面的隐患有多大?」
「所以,来之前所领导特地交代过:先观望观望,如果非接不可,就挑个难度最大的————」
赵建勋顿了一下,露出一副「你懂得」的模样:意思是如果不得已,就只能应付一下,挑个最难的接下来。
到时候如果上面问:你既然接了,为什麽不搞?他们就有了糊弄的理由:因为太难,所以没搞————
所以,赵建勋在暗示:高所长,你们也可以学这一招。
但对方压根就没听懂。
刚开始,高所长还莫名其妙:科工局通知的时候,说是竞标打术总共的二十二项,怎麽到了赵所长这里,突然就少了三项?
况且,这些技术可不是什麽次代技术,也绝不是止先进一点,而是几乎处於世界空白。
然後听到中间,高所长才发现不对:啥玩意,我们抢都抢不到,你们竟然捏着鼻子才能接个一两项?
什麽时候,顶尖技术都没人抢了?
直到听到最後一句,高所长恍然大悟:好家夥,口气这麽大,还想挑个难度最大的?
给你个最简单的,你们能不能研究得明白?
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可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牛头不对马嘴,说的不是一回事。
「赵所长,你说的这十九项技术,都包含哪些?」
赵建勋回忆了一下「总共四大类:计量、无损、光学、特徵识别————我记得有三维形貌、雷射共聚焦、偏振光学成像、瞬态红外热波、自动多尺度图像配准、微焦点X射线数字成像————」
高所长的眼睛越来越亮:「这麽说的话,全是底层技术包?」
「对,比较分散,也比较杂乱。」
看着赵建勋不以为然的表情,曲所长和四位教授都惊呆了:不是————这是分不分散的问题吗?
越分散,说明复合性越高,用途越广。
至於杂乱————这不是扯淡?每一项,都是打包之後的大项,你之所以看着杂,是因为把它全拆开了。
但是你们就没想过,为什麽要把它拆开?是不是更没想过,把这些技术组合到一起试试?
如果给这两个所,他们瞬间就能组合出几十项:三维形貌+多光谱+LIBS+偏振=反伪装导引识别————散斑干涉+0CT+热波红外=战损构件快速逆向损伤评估————多源融合配准+专用压缩协议+时序同步+点云=光谱图像加密传输————
这哪一项,不是复合军工系统型新技术,不是被欧美卡脖子卡的让人想上吊的关键技术?
再退一万步:军工技术你们没能力研究,难道民用工业领域也没能力?
三维形貌+热波红外+LIBS+亚像素提取,难道不是精密铸件、焊接件一体化质检系统?共聚焦显微+0CT+偏振成像,这个难道不是薄膜、镀层、镀膜件微观质检系统?
还有电子散斑干涉+量传体系+环境校正+时序告警,这难道不是全场形变、应变计量校准系统?
这哪一项,不是处於国际前沿的校准、质检体系?亏你们还是搞计量、搞质检的?
「赵所长,你们既然知道这些技术比国内的先进,为什麽不接?」
「有限制呀,授权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哦对你们刚才,应该还没有看到许可授权协议,我给你们背一下————」
赵建勋振振有词,「仅限民用商业检测、艺术品监定、民用材料检验范畴————任何军、工两用技术研究单位一律视为受管制实体,不得提供本技术服务或衍生成果,不得用於任何与军、工、国防、军备相关研发、测试、制造————」
高所长看着赵建勋,眼神像是在看白痴:脑袋得被驴踢多少回,才会把欧美的狗屁禁令当圣旨?
你要信了这个,你们算是有了————
「赵所长,他限制归他限制,你们不会偷摸地搞?」
赵建勋比他还奇怪:「高所长,风险这麽高,如果中途叫停,投入不全打了水漂了吗?」
高所长没听明白:这也算是理由?
「赵所长,那麽大两个部委,那麽大两个司局,你们还怕他们说话不算数?」
算数肯定是算数的,说不定把该赔的损失赔完之後,还能多给一点。
但问题是,风险并不止这一点。
「万一被抓了现行,这可是要上国际法庭的,造成不好的影响,这责任谁负?」
高所长越发不理解,「如果让你们参与,肯定会给你们安排合适的身份,怎麽可能抓住现行?」
可能性确实不大:让技术骨干从原单位辞职,随便套个民用科研人员的身份,外资能从哪里知道?
但问题是,以後怎麽办?
赵建勋沉默了好久:「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周期太长,回不来怎麽办?」
高所长咬了咬牙,不知道该说点什麽:原来,根子在这里?
光想着占便宜,一点亏都不吃,只算计手里的那三瓜两枣,压根就没想过:如果研究成功,收益该有多大?
算了,鸡同鸭讲,说也是白说。
高所长意兴阑珊,没有了再往下聊的兴致。曲所长和四位教授欲言又止,想提醒一下,却又不知道合不合适。
看赵建勋就知道,这些单位压根就没搞明白上面的意图,更没搞明白这十九项技术包的真实性质隐藏功能。所以到现在,他们依旧抱着能躲则躲,能避则避的心理。
但十有八九,今天算是最後的机会了。错过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正犹豫着,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会议室的门被开到最大。
看到进来的几位,原本嘈杂的会场顿然一静。
赵建勋愣了一下,慢慢的睁大了眼睛:为首的那几位领导,怎麽那麽眼熟?
仔细再看:科技、科工、工信、产权————
之後是司局代表:产业协调司(发改委装备工业处)、测绘局测绘司、国土部堪查司、质量总局计量司————林林总总十几位,光是科技司就来了四个:工信部科技司、科工局科技司、质量总局科技司、科技部科技司————
後面,豁然又是几位军装。再看军衔:最低的都是大校。
其中一位和林思成肩并肩,态度说不出的热情。
刘振生悚然一惊:「高所长,那几位,是不是军工院所的技术负责人?」
「对,前面三位是导航局和工兵局的技术负责人,後面是测绘局和应用部(侦察技术)的技术负责人。」
赵建勋惊了一下:「这两个单位为什麽会派人来?」
如果是之前,高所长说不定就会透露一点。但现在,他生怕多说一个字:说白了,赵建勋是竞争对手,这样的能少一个是一个。
高所长随口敷衍:「应该是科技部的产权局邀请过来的。」
赵建勋更好奇了:这两个部门这麽有牌面?
科工局好解释,毕竟和这两个部经常合作,但竟然有发改委和部队的人,而且级别还这麽高?
狐疑间,领导陆续落座:四位领导坐在中间,左边是两位军工所的所长,右边是苏青云和林思成。
其余的领导全部坐第一排。
赵建勋又看不懂了:苏青云坐在领导席,他能理解,毕竟代表的是中科所。
但是林思成,他是以什麽身份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