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县原本是归江宁府管的,雍正年间地域行政重新调整後划到了镇江府,使得原本与安徽并不接壤的镇江一下同皖南做了邻居。
江宁沦陷前,两江总督书麟给朝廷打报告要求浙江方面出兵驰援,兵部一研究就给浙江下了调兵公文。
接到朝廷命令後,浙江巡抚玉德便命距离江宁最近的衢州镇副将毛天顺督率本部衢州兵,并湖州、嘉兴两个地方协共六千余官兵星夜驰援江宁。
按理说驰援江宁是急如星火的事,可衢州镇的这位毛副将行军速度却叫人实在看不下去,每天满打满算最多走三十里,比运粮的民夫走的都慢。
原因嘛,很多,本质还是毛副将畏敌如虎,加之寻思江宁是前明的南京城,城中不仅是两江总督驻地,还有八旗驻防的满城,贼兵人数再多也不可能拿下。
所以,多他这几千人少他这几千人,根本不会影响江宁城的得失。
浙江巡抚玉德出於私心也没有催促毛天顺,这就导致江宁沦陷时本该早就进驻协守的浙江兵才堪堪抵达百里开外的溧水县。
然後,这位连贼兵影子都没见到的毛副将就吓得连夜拔营,一口气又退到了离江宁足有二百多里的溧阳县境。
这个距离,理论上是足够安全了,毕竟前面还有句容、溧水两座县城顶着,且情况不对随时还能退回浙江。
总之,叫毛天顺带手下这几千营兵去收复江宁和叛军拼命是万万不能的,但让他在溧阳观望还是可以的。
这一观望,就观望了半个多月,直到一支从隔壁安徽芜湖过来的兵马经过溧阳。
不是敌人,是友军。定海镇总兵许贤的部队。
都在浙江绿营任职,毛天顺自然认得许贤,当年其还在许贤父亲、前浙江提督许世亨手下干过一段时间。
不过许贤去年奉命率部前往四川镇压白莲教了,怎麽突然就跑到溧阳来了?
带着这个疑问,毛天顺出城一探究竟,结果看到许贤身後的定海镇队伍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哪里是一支从千里之外的四川战场回乡的部队,分明是一支发了横财的商队!
光队伍前头就有上百辆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装了好东西。
再看後面,大车小车怕是几百辆都不止,连那些单独驮货的驮马也是走一步晃三晃,身上沉甸甸的,叫人看着都替这些驮马累得慌。
这阵仗说是去四川打仗回来,谁信?
更像是去了一趟金山,把个地皮都刮了三尺回来!
再看那些定海镇的营兵,好家夥,一个个红光满面,不仅身上的号衣棉袄是新的,连脚底的棉鞋也是新的,不少士兵甚至还穿着军官才穿得起的带毛皮靴子。
走路带风,一个个嘴里还哼着小调,脸上那笑容压都压不住。
「……」溧阳城下这帮衢州、湖州、嘉兴的营兵全叫定海镇这架势看懵了,也是眼红得很,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恨不得那大车小车全是他们的才好。
人比人,气死人啊。
定海镇这一个个土财主似的,而他们身上的棉袄号衣是补丁摞补丁,脚上的草鞋更是磨得脚趾头都顶出来,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群叫花子。
同样是当兵吃皇粮的,为啥这差距这麽大呢?
「你妈…」
毛副将嘴里也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旁边湖州协的钱游击悄悄凑近捅了捅副将大人的胳膊,低声道:「大人,这些大车装的好像是银锭。」
「银锭? 」
毛天顺定睛一看,打他面前经过那辆大车上面盖着的毡布刚好露出一角,露出来的可不是晃得人眼睛疼的银麽。
瞧着,好像还是官锭!
这些大车满载估计能有七八百斤,一斤十六两,也就是说如果这辆大车上装的都是银锭,就意味这车起码装了一万多两银子!
而同样的大车已经过去十几辆。
湖州协的钱游击能清楚听到毛副将喉咙里里吞咽口水的「咕嘟」声。别说毛副将眼红难耐,就他也饥渴万分。
这要不是友军,早他娘的动手抢了。
视线中,一群定海镇的将领骑马过来了。
毛天顺一眼就看到熟人许贤,忙收敛失态,快步迎上去,一边拱手一边道:「许总兵不是在四川打白莲教麽,怎麽打院南这边回来了?」
说话的功夫眼睛还在朝人家大车上瞟。
「吁! 」
许贤翻身下马也笑呵呵的迎了上去,说自己是奉命班师回驻本省的。之所以是从皖南过来,是因为前一阵随赵中堂到江西平叛,结果就这麽到了安徽。
毛天顺一脸好奇:「赵中堂?哪位赵中堂?」
「就是三月平定苗疆的那位赵大帅,怎麽,你不知道?」
许贤纳闷,绿营也是定期能收到内参塘报的,关於贝勒爷荣升军机大臣的事,毛天顺这个副将没理由不知道啊。
毛天顺还真不知道,因为他压根不看「内参」,对朝廷的人事任命也不感兴趣,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界的任何事他都懒得问。
「许总兵这是趁大钱了?」「趁大钱」是浙江方言发大财的意思。
「趁什麽大钱,」
许贤哈哈一笑, 「都是赵中堂看我们辛苦赏下来的,不算趁大钱,也就让弟兄们乐呵乐呵。」
这话听的毛天顺一肚子酸水,好家夥,大车小车几百辆,这不算趁大钱,啥叫趁大钱。
却是注意到一个关键信息,就是那个赵中堂似乎人傻钱多。
许贤哪里知道毛天顺心里酸的很,在那自顾自道:「天顺,我跟你说,跟赵中堂打仗那叫一个痛快!在四川那会,嘿,打白莲教的赏银都是按弟兄们人头算,真金白银绝不拖欠…就是不打仗,赵中堂也给赏,说是操练整训也是要出力气的,既然出力气那就得赏…当真是月月发饷,顿顿有肉,你知道我营里那些伙夫不?」
「伙夫? 」
毛天顺怔住,关伙夫什麽事。
许贤咧嘴一乐:「对,就做饭的那些人,你去问问,哪个身上没攒着上百两。」
「上百两!」
别说毛天顺呆住,一众衢州、湖州的绿营军官们也全惊呆了。
要知道绿营马兵一年不过22两正饷,这还是不克扣的,要克扣的话拿到手最多15两,甚至还要少。结果定海镇的伙夫出去大半年就能挣上百两,这什麽概念?
等於出趟差净得十年工资啊!
伙夫都能挣上百两,其他人呢?
带兵的呢?
不少军官喉咙直咕噜,羡慕二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丝毫不加掩饰。
许贤见毛天顺这帮人没出息的样子也是觉得好笑,说自己还急着赶路,就不在溧阳停留了。
翻身上马後想到一事,忙告诉毛天顺说赵中堂已经领军前往江宁了,估摸用不了多久江宁就会收复。
毕竟,众所周知赵中堂是大清实打实的军神。只要他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坚城,打不败的敌人!
这一点,绝对经得起历史检验。
「许总兵慢走!」
毛天顺不住点头,他这个衢州镇的副将哪能管人定海镇总兵做什麽,眼巴巴看着定海镇的大车小车一辆辆打眼前经过,回头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叫花子兵,越看越不是滋味。
好在於溧阳呆了这麽久总算听到点好消息。许总兵口中那个对部下特敞亮,且特能打的赵中堂亲自率军攻打江宁,那江宁城的叛军日子估摸比他还难过。
对於浙江兵而言更是大利好。
自个能吃几碗饭,毛副将心里还是有数的。
只要不让他提着脑袋跟贼兵拼命,什麽都好说。
「走吧,还看什麽,那是人家挣的,有本事你们自个挣去。」
没好气地白了眼还在巴巴望着的部下们,毛天顺非常不得劲,决定回城找个姐儿弄一下,泄泄心头那无名火。
打北边溧水方向却来了几匹快马,尔後一道命令送到了毛副将手中。
幸福来敲门了。
率军成功收复江宁的赵中堂檄令江宁周边所有兵马,无论江苏还是浙江,无论绿营还是八旗,亦或其他,接到其军令後立即拔营开赴江宁。
中堂要发表重大讲话。
这个讲话重大到中堂大人媳妇的爷爷都在快马加鞭赶往江宁。
当然,快六十岁的老丁肯定骑不了马,他那老骨头经不住颠,但这不影响老丁让车夫把「油门」踩到底,以高速姿态冲向南京。因为,他太想念自己的孙女婿,以及孙女还有那两个大重外孙了。
想到自己被孙女婿邀请出任江宁布政使,老丁心潮更是澎湃。
脑海中孙女婿当年「撸小贷」的过往就跟昨天才发生似的,让老丁直到这会还有些不敢相信孙女婿真的通过「撸小贷」一步一步将爱新觉罗的江山社稷挖空,成为手握六省数十万兵马,掌握天下大半财赋,再也不怕债主上门的大老赖!
如今这局面,看起来爱新觉罗家的app快下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