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殿最深处。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开,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一道人影缓缓行来,身形清瘦,步伐却沉稳得像是丈量过每一寸土地。
他面容平静,眸光深邃,正是之前被押解到这里的祭神教前任掌教,杨如烈。
和刚刚在大殿里那副狼狈模样相比,此刻的他气定神闲,举手投足间依然有威严无比的气息流转,仿佛方才被擒、被审、被押解的人跟他毫无干系。
他抬眸扫视四周,光线昏暗得几乎要把人吞进去,跳动的烛火映在墙壁上,照出一道道粗壮有力的根茎,盘根错节地覆盖在砖石和泥土之间,有的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表皮皲裂,隐隐透出暗红的光泽,像是血管里还淌着什么活的东西。
杨如烈打量着,目光从那些根茎上一寸寸移过去,很慢,很仔细。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自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他心口那个位置直接长出来,在心间回荡而开。
“值得吗?”
古老沧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杨如烈没吭声。
“当年你初入祭神教,资质和心性都远超同代中人,不到百年便不负众望坐上了掌教之位。若是你徐徐图之,未必需要走到这一步。”
那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像一口深井里泛上来的回音。
杨如烈抿了抿唇。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照得那道抿紧的唇线格外分明。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您存在漫长岁月,亲眼见证祭神教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以您的阅历和见识,如果我不付出这等代价,那些人还会信任祭神教吗?”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道:“祭神教可以没有轮回殿,也可以没有一位掌教,却不可以丧失在道盟之内的最后一点信任。”
“祭神教输不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往深水里砸了一块石头,闷闷地沉下去,半天没有回响。四周的根茎在烛火中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像老树皮摩擦的窸窣声。
那古老的声音沉默了许久,久到杨如烈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一声轻叹落下来。
“希望你的选择对整个祭神教会有意义。”
话音未落,四周数根粗大的根茎猛地绷直,像尖锐的长矛从墙壁和泥土中暴射而出,瞬息之间洞穿了这位前任掌教的胸口。
然而没有鲜血溢出。根茎没入体内的刹那,杨如烈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扣。
他神色反而一松,原本虚弱的气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破损的经脉在重新接续,枯竭的本源如逢甘霖,甚至连先前被镇压时留下的暗伤都在一寸寸弥合。那种恢复的速度骇人听闻,气息节节拔高,甚至比先前还要强盛几分,衣袍无风自鼓,鼓荡间猎猎作响。
片刻之后,几根根茎缓缓退去,表面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像是饱饮了什么。
杨如烈垂眸感受着自身澎湃惊人的力量,五指在袖中虚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看向那黑暗最深处,沉声道:“多谢祖祭神成全。”
“今日开始,你就暂且留在这里。”
祖祭神的声音不容置疑,像一根钉子钉死了这件事。
杨如烈没有再多言,颔首退到一旁,身影没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洞府之内,穆月儿正坐立不安。
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会儿又回到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就在不久之前,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动静,几座大阵之力交织碰撞,哪怕修罗殿离事发之地还很远,可身在洞府之内的她,还是感受到了那股剧烈的战斗波动,地面微微震颤,茶杯在桌上磕得叮当响,连洞府门口挂着的铜铃都被震得乱晃。
她后来通过其他同殿弟子打听到,是镇魔狱的诡异生灵和邪修们逃了出来,正在和祭神教内的长老、精锐弟子们交手。消息传得零碎,越零碎越让人焦心,所以她更坐不住了。
“副殿主之前进入镇魔狱平定动乱,可到现在迟迟没有消息。现在镇魔狱里面的诡异生灵和邪修们又出逃了,难道副殿主遇到了危险?”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可怎么办才好。可惜我修为不够,否则的话,好歹能去帮***。”
“远处的动静好像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息了。”
穆月儿时不时踮起脚朝远方眺望,脖子伸得老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殿宇檐角压在视野里。她的修为确实还差得远,根本没得到修罗殿长老和高层们的同意,只能和不少普通弟子一样留守原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偏西,又沉下去半截,消息还是没来。
“不能继续这样干等着了。”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去看看。”
想到这里,穆月儿当即推门而出。门板“吱呀”一声荡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朝后一扬。可就在她迈出门槛的刹那,忽然心生所感,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道。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道身影。为首一人身形颀长,面容平静,暮色压在他肩头,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林凡还能是谁。
“副殿主!”
穆月儿脸上那点焦灼一下子散了个干净,眼睛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裙摆带起一阵小风。
“太好了,副殿主您终于回来啦。”她站定在林凡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是压不住的惊喜,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太不矜持了,耳根悄悄红了一下。
林凡微微一笑,语气和缓:“教内动乱已经平息,让你担心了。”
“副殿主能平安回来,月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穆月儿说完,目光往林凡身后溜了一圈,这才留意到先天古龙几人。那几道身影立在暮色里,气息沉凝,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她迟疑着问道:“副殿主,他们是……”
“我的追随者。”林凡解释得简洁。
这时,寒烟忽然上前一步,裙裾轻摆,目光落在穆月儿脸上。
她笑了笑,声音清脆:“我叫寒烟,也是凡哥的侍女。”
说话间,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穆月儿,带着一丝不加遮掩的探究。这姑娘样貌和气质都不错,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劲儿也挺招人,可惜修为实在是孱弱了些,跟自己差了不止一截。
闻言,穆月儿一怔。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穆月儿拜见寒烟姐姐。以后月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指正。”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诚诚恳恳。
寒烟眼眸一亮,倒也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笑吟吟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妹妹客气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
她说话间侧过头,给了林凡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翘着,像是抓住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林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好在林凡的洞府足够大,别说是多容纳这几个人,就算再多来十几号人也绰绰有余。
毕竟一位副殿主的洞府,在配置上远比寻常精锐弟子和长老们的住所要宽敞豪华得多,前厅后室、偏房耳房一应俱全,廊下甚至还摆了数盆的灵植。
众人进了洞府落座,穆月儿这才想起之前的事,就将阿蘅曾经带着一个小男孩来寻林凡的事情,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阿蘅师妹,还带了个小男孩来。”林凡眼眸微动。
“难道是……林家村。”
他没有迟疑,转头对穆月儿吩咐道:“你去将人请过来。”
“是,副殿主。”穆月儿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利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