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羡下令之前,就在他的背后,义安城墙之下,有上万名汉军士卒正躲在瓮城内等待号令。
他们等待已久,在城墙外绵绵不绝的厮杀声响起之前,晋军在围栅前列阵之际,士卒们就已经安静地聚集在此地。此时天气寒冷,明明昨日才下过雨,此时土地又冻实了。风一吹,士卒们就感觉自己要被冰封了一般,但为了随时能够应战,在等待期间,他们并不敢脱下沉重的甲胄。
不过看了一会儿战场形势后,刘羡一早便知道,暂时还轮不上他们出场,便先安排了城内的民夫帮他们烧火取暖,并准备了热腾腾的蛋汤作为午膳。等前线的晋军将士精疲力竭,后方的晋军将士冻得手脚冰寒,而城内的汉军却吃饱喝足,这才是真正的以逸待劳。
城内的民夫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汉军将士,虽说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汉军的军纪,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战争,倒还是第一次,老实说,和想象中的差别很大。在他们印象里,所谓王师,要么是那种穿着非常华丽的铠甲,且威风凛凛的人,要么就是那种丑陋且凶神恶煞之辈,如此才有威力。但这些汉军,着装大多非常质朴,拿着环首刀或者弓矢,就像个普通人一般,却看不出什么杀气。
这难免让城内的百姓们腹诽,他们一边烧水一边听着城外滔天的喊杀声,不由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要是输了,这该如何是好。不过有人不以为然,比如流民帅车育就宽慰众人说:“你们只会看外表,须知上阵厮杀,呆若木鸡才是最高境界,比较外貌有什么用处呢?杀人杀多了,才能如此处变不惊呢!”
说罢,一群人给汉军去送饭。有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不小心没端稳,洒了一点在地上,热水滋的一声,惊到了旁边的一匹空鞍马,这马一使劲,竟然挣脱了缰绳,在原地蹦跶几下,作势要跑起来。那人几乎吓傻了,不料周边的士卒毫不惊慌,一个青年人侧身抓住了马的鬃毛,随即用力扭转马头,三下两下就把马儿给拦了下来,让马儿乖巧得像猫咪一般。
此人正是毛宝,他对民夫们笑了笑,回头就收拾缰绳,重新系好,其动作之熟练,令一旁的百姓们啧啧称奇,他们的态度顿时大为改观,又悄悄赞赏说:“汉王军中随便一个青年,都有如此本领,得胜当是手到擒来啊!”
毛宝将这些听在耳中,不免又是一笑。百姓们到底是见少了战争,所以感到忐忑。但汉军的大部分士卒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经验告诉汉卒,死亡在什么时候都是可怕的,可恐慌比死亡更可怕,当人习惯了面对死亡后,用冷静的态度来面对和准备,死神其实也并不难相处。因此,他们并不激动,也不懈怠,就是很平常地在城中等待。当然,这其中有一部份底气在于,士卒们相信,统帅已经替他们做好了最佳的选择。
相比之下,汉军的将校反而更紧张一些。因为他们不能放弃思考,还需要在战局中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使得有些人背着手在原地徘徊,眼神中透出一点急不可耐。
而毛宝表现得要镇定得多,回到阵中,他和属下们在一起喝汤。但毛宝并不着急饮用,而是先用热汤的余温将手捂热乎了,然后才徐徐啜饮。他对下属们说道:“检查好靴子,不好的就换一双,别等到殿下出击的时候,靴子坏了跑不动路。”
这是毛宝几年来参战的心得,战场上最重要的装备其实不是甲胄与兜鍪,而是一双好靴子。战场上矢石如飞,刀剑交加,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只要伤势不致命,腿脚还能活动,就还能重新整顿再战。可一旦靴子坏了,在战场上割伤了或是冻伤了脚,无处可走的人下场才是最凄惨的。
他虽然是年轻人,但已经是一位老将了。加之胆魄大,武艺高,因此很得属下们的敬佩和拥戴。士卒们私下里都说,以他的资历和本领,现在又这么年轻,以后一定是国家栋梁,三公宰辅。
又巡视了一圈后,见属下们都准备就绪,没有什么疏漏。毛宝便靠在坐骑旁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就在旁人都以为他睡着的时候,随着墙头上的军号与军鼓声响起。他立刻睁开眼睛,如游鱼般翻身上马,然后厉声对属下们呵斥道:“我们是先锋,快跟我走!”
于是在瓮城城门徐徐打开的第一刻,他一马当先,首个从义安城门缝中穿梭而出,继而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晋军的阵型完全是一团乱麻。前面轮换下来的朱伺部晋军士卒本就精疲力尽,阵型已经完全松散,将后方欲要前进的王逌所部给堵住了去路,王逌所部的士卒只好被迫往西避让,但围栅的战线太过狭窄,想避让却避无可避,最后使得两军交错纠缠在一起,好似一团柳絮缠在了树干上,剪不清理不乱。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行动被打断了,原因当然是汉军突兀的军号声。在北面突兀的鼓号声中,晋人们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停顿中,士卒先是费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接着后知后觉地试图从中理清思绪,分清军号的来源,形势的变化,以及己方正身处的位置。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大开的汉军城门,以及如潮水般涌出的汉军士卒。
打了这么多年仗,毛宝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局面。倒不是因为其混乱,而是他意识到,至少在围栅内,胜负已经空前分明,只需要自己轻易地一冲,眼前的这些晋人就将如雪崩般退出围栅,敌军的疲累与虚弱已经写在了脸上,根本不用任何犹豫。
事实上,也不只是他,包括身后所有紧随他冲出的汉军士卒,以及正在换阵的晋军将士,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刘羡挑选的这个作战时机,已经无法用完美来形容,只能说敌我两军在照面的那一刻,一点灵光贯通了所有人,大家都意识到胜利的归属是哪一方了。
这一刻停顿过后,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毛宝,即使稳重如他,也难以抑制内心兴奋的激情。他看了一眼身后,大喝一声,拔出佩剑,没有更多详细的军令,单骑催马就朝晋军前锋冲击过去。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后方的亲信骑士与士卒已心有灵犀,都明白主将的意思。他们怀着一股已经获胜的兴奋与狂喜,纷纷竭力向前冲去。也不只是毛宝所部,后方冲出的汉军,几乎没有丝毫停留,如狂风般呼啸而出。他们所擎的数百面军旗,黑底上绣有赤红色的“汉”字大旗,在西风中迎风招展,流光若火,晦暗的天色中,宛如一道火潮飞驰而来。
汉军的步伐翻起枯草与尘埃,在地上践踏起隆隆响动。前面的马蹄如离弦利箭,后面的脚步若鼓点起伏,确实是奇快无比。而相比于汉军的养精蓄锐,朱伺所部已经疲乏不已,晋人们别说对阵,就是走步都感到极为疲惫,眼见汉军健步如飞地冲过来,哪里还有与汉军对阵的想法?脑海中的所有杂念都被冲散了,只剩下逃命二字。
于是两军还没有接触,又是一瞬之间,晋军前锋的军阵像被大水冲毁的堤坝,又像为声浪所崩溃的雪山,在一连串令人感到绝望的巨响之中,原本僵直在原地的人们,似脆瓦一般彻底摔为齑粉。
而后方的王逌还想挣扎,但在这样大的声响与混乱之中,他的军令形同虚设,根本无法传达出去,只能眼见着前方晋人洪水般的溃兵包围冲击过来。对于一支军队而言,友军的崩溃比敌人的冲击要可怕得多,因为面对敌人的冲击,哪怕弱势,还可以挥刀砍杀,而面对友军的崩溃,难道还举刀相向吗?这根本不可能,杀几百人都止不住,最后还是只能在随波逐流中碎如泥沙。
在汉军爆发的第一波冲击之下,围栅之内的所有晋军尽数崩溃。晋人们一丁点儿反抗都没有,或者说,他们的反抗就是和同袍比谁跑得更快。有人逼急了,甚至挥刀去砍一旁路过的骑士,试图从他们手中抢夺马匹。而夺得马匹的人,也顾不上整理马鞍辔头,跨在马上就向南跑,大部分没有马匹的人,则在汹涌人流的冲击之下,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南边跑。围栅之间,烟尘弥漫,全都是丢盔卸甲逃命的晋军。
汉军对这种局面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就好比猎人在围猎时追逐猎物,不必太快,也不必太慢,只需要跟在身后,时不时地给对方来一刀放放血,便能让恐惧一直驱赶着对方,让猎物自取灭亡。只是以前在遇到这种局面之前,他们大多要进行一番苦战,耗尽对方的精力。但此时此刻,汉军却好似闲庭信步,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像是捕猎,更像是牧羊犬在牧羊了。
不得不提的是,晋军将领的作风较为奢侈,他们大多身穿锦裘绣帽,因此非常容易辨识。这使得汉军在追逐的过程中,能轻松找到敌军将校,而后驱马上前捕杀。不过几刻钟,他们就一连抓了八九名校尉。
晋军主将朱伺本人的着装倒不算奢侈,他毕竟是底层船匠出身,穿着较为朴素。不过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为了在战场上防箭,他特意打造了一副铁面具戴在脸上,加上身边有十余名亲卫,仍然非常显眼。
亲卫们护送着他想要往围栅外逃,但人潮汹涌间,很快追上来十余名汉军骑士,对着他们频频放箭,有一箭射中了朱伺的脚踝,让这位老将栽倒在地上,其余亲卫见此情形,也顾不上他了,顿时四散而走。朱伺本想自杀,但拿着短刀,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结果就是被汉军像粽子一样捆了,送到城内向汉王告捷。
当然,上万人军队的战争,即使崩溃了,也不可能说完全没有人反抗。毛宝在率队追赶溃军时,就意外发现有个大汉停留在原地,身着明光铠,头戴铁兜鍪,拿着大刀左右挥砍,如流光闪烁,煞是威风,几名汉军靠近与他搏斗,竟然拿他没有办法。
毛宝看了此人几眼,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于是缓拉马缰定睛去看,才发现对方是李运。李运身上被人砍了好几刀,似乎还不知道痛一般,口中叫嚣道:“有胆子就单打独斗,群殴算什么本事?你们汉军中没有大丈夫吗?”
说话间,他回头看到毛宝,先是一愣,随后一喜,笑说道:“又撞见你小子了,你确实不错,继续和我分个高低吗?”毛宝哪里有功夫在这里和他干耗,他听闻此语,也不多说废话,从马鬃中抽出两支箭矢。这是他喜欢藏箭的地方,不用伸手够到后面的箭囊,瞬间便可开弓,常常令人不备。
一瞬间毛宝飞快地拉弓搭箭,在李运愕然的神情之中,鸣镝箭发出一阵似鸥鸟般的怪鸣,眨眼间呼啸而来,闪电般击中了李运的胸甲。箭矢不偏不倚,正好透甲而入,钉在了李运心口三分。李运不可思议地看了胸口处还在震动的箭羽,又抬眼看了一眼毛宝,徐徐说了三个字:“好箭术!”,随即扔开手中的大刀,一头扑倒在地。
而毛宝无意多看他,确认他死透之后,立刻又驱动坐骑,继续追逐着溃军向南面攻去。此时地上到处是晋军死不瞑目的尸体,可能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的半日内,胜败形势竟然会发生这样激烈的转变,这种愕然与悲凉千百交织,恐怕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人痛苦百倍。
围栅之内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刻钟,简直就像退潮一样顺利。但刘羡却并未掉以轻心,他下了城楼,换上飞山骥后,迅速策马往西面的堤坝处奔去,他打算在那里乘船往南,继续俯瞰全局。因为他知道,眼下的这些战果固然辉煌,但其实还在晋军的承受范围之内。
想要一战彻底击溃晋军的进取心,将其迫退。那接下来的这一步,即汉军在冲出围栅之后,能否继续势如破竹,才是此战最关键的节点。若是成功的话,他将彻底打断晋军最后的脊梁,奠定江南一统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