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巳之交,对于晋军而言,战场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在精心准备之下,晋军确实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其将南段围栅冲垮的速度,其实已经超出了汉军的想象。李凤所部本来是做佯败打算,故而事先叮嘱过民夫,一旦晋军攻破栅栏,可直接西逃到油水,他在那里安排有船只,民夫可驱船而走,由汉军来节节抵抗。可此时看来,晋军攻破围栅太快,以致于民夫们轰然而散,汉军却来不及列好阵线,有了直接化佯败为真败的风险。
李凤当然也有第二手的准备,他把最精锐的箭士基本都列在了西面,且又在夜里制造了一些简易的土垒,这样汉军箭士可以利用西风放箭,同时也能简单遏制晋军的冲击。与此同时,孟和领着后备军上前进行阻击,尽可能减慢晋军冲阵的速度,并且令数百匹马在后方拖曳军旗,扬起尘土。如此一来,尘土顺风吹向入阵的晋军,烟尘障天,晋军的入阵步伐也难免慢了下来。
但不多会,晋军前锋就已有万人突入围栅之内,他们此时可以看到,正面的汉军已经呈现溃散状态,仅有西面还有一些汉军正在抵抗,接下来他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西将这些残军一口气摧垮,另一个则是直接向东,从内部彻底摧毁汉军的围栅。
这两个选择各有优劣,向西的优点是能够彻底清扫侧翼,将这部份歼灭之后,没有后顾之忧,但缺憾是斩获较少,向东的优点是能够极早与东南面的晋军汇合,但有被侧翼袭击的风险,进攻也不一定顺利。
不过对于兵力充足的晋军而言,这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他们可以同时选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最先进攻的朱伺派骑使联络随后进入的朱轨所部,寥寥数语就分配好了任务。
朱伺的意思很简单,他让使者道:“我向东,君向西,各自迎敌,可大获全胜。”
朱轨闻言,自然有些不乐意,毕竟往东的功劳大,往西的功劳小。不过朱伺作为先锋攻破围栅,确实拥有战场的主导权,他也不好违背,就说道:“我知道了,你回报仲文公说,我自会向西。”
骑使得令回去汇报朱伺,于是两军就这样各自动身,一路向东,一路向西。仿佛一道无形的礁石将晋军分为两道洪流,各自向围栅内的不同部位冲击而去。
这些晋军的动向,对站在城头观望的刘羡来说,可谓是尽收眼底。此时天气有些晦暗,尘埃也阻挡了刘羡的视线,不过因为站在高处,他还是可以大体分辨战场的动向。他眼看晋军势如破竹般突破了围栅,心中咯噔一声,怀疑李凤能否支撑得住,但见晋军也没有向西大肆追击,李凤所部渐渐缓下了节奏,又松了一口气。
他想,自己对于晋军的实力还是有一定的错估,他们中确实有不少能人,并不逊色于己方,以致于一开始就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导致前线溃退。但还好晋人太贪,没有一口气将李凤打散,这就使得全局还在自己的把控范围内。否则他们一鼓作气先将西面扫清,自己的反击就会失去策应,反击效果也将大大减弱。
随行的郤安略有些沉不住气,他看敌方已有大军冲入围栅内,当即便询问刘羡道:“殿下,敌军已至,机不可失,我军是否要趁早出兵?”
刘羡摇摇头,继续保持镇静,眯着眼睛观察形势的发展。
现在是晋军的西路人少而迟缓,暂时造不成太大威胁,而东路晋军人多且攻势迅猛,刘羡密切地关注东路的动向。汉军在此处的表现,才决定着这一战伏击的最终成效。
当晋军向东进攻到东端围栅侧后的时候,他们意外地发现,汉军竟然在自己的背面还设有一道简易的土垒与壕沟,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莫非汉军已经预判到晋军会突破围栅,从此处进行包抄?但他们来不及细想这些,因为后方的晋军还在不断地朝内突入,潮水般的人群使得他们无法退后,也来不及再去取那些被扔在围栅前的器械了。
此处的晋军只能继续向前,而李矩所部的汉军能否在此处抵挡住晋军的攻势,也将成为两军各自取胜的关键。
在晋军前锋进攻的猛将乃是陈声,他本是江州有名的水匪,擅长使双手刀,在雷池一带横行霸道,一度聚众有两千余人,颇有名声。王旷在江州就任后,欣赏他的勇武,便将他收编为水师督。此时他也是艺高人胆大,一切为了活动方便,既没有戴兜鍪,也没有穿牛皮内衬,只穿了最基本的两铛铠和围裙,还有一双鹿皮马靴,就跳上了土垒,和汉军将士进行厮杀。
陈声的灵活确实是少有人及,他挥舞双刀,在土垒上左右回旋,眼见哪里的汉军强硬,他就冲上去一阵砍杀,略有成果后,就又迅速离开,隐藏在人群之中,转而去进攻另一处的汉军,简直好似鬼魅,给守卫的汉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守土垒的汉军注意到他之后,稍有提防,有些人便追着他进行射击,可这人左右躲避,竟然箭箭擦身,好似穿花蝴蝶一般,这给了晋军们很大的信心,每见陈声杀得一人,他们就高呼一声。
李矩此时站在望楼之上,也在关注背后的战况。他见陈声所部往来纵横,很快就在土垒处冲开一道口子,就对一旁的南中郎将郭诵说:“这贼子有些气力,阿诵,你去想办法杀了他,挫挫晋人的锐气,我们就好办了。”
郭诵点点头,他身为李矩的外甥,手底下领有李矩麾下最精锐的五百勇士,全身铁甲,早年在蟒口大战时就立下汗马功劳,后在成都决战时抵御李雄进攻,坚持了两个时辰而没有后退,其部因此素有铁营之称。此时他率营支援土垒,周围汉军军士无不振奋,齐声说:“郭中郎来了!”,并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郭诵不是斗将,但他的胆魄勇绝,是出了名的,这主要体现在他的智谋上。他受命之后,并没有直接进攻陈声,而是先瞅准了晋军的阵势,忽然突出土垒,朝着一面朱字大旗冲去。夺旗向来是最能挫败对方锐气的行为,但晋军却也意料不到,土垒内的汉军竟然敢弃防主攻。
铁营甲士手中皆有一张强弩,他们出土垒突然放箭,就像是迎空降下一道铁幕,眼前的数十名晋军瞬间被钉死在地上,死相之凄惨,活像刺猬一般,令周边晋军士卒胆寒。而后铁营弃弩持长刀,亦步亦趋地向前推进,长刀所过,齐上齐下,皆是残肢碎片,鲜血从中汨汨流出,连将士们的靴子都染红了。
他们很快在土垒外围凿了个小半圈,作势要断去土垒内晋军的归路,隔断对方的外援。杀入土垒内的陈声见状,便知道必须要解决这一部汉军,不然己方就将陷入到孤军奋战的局面。于是他立刻率部回击,不过靠近之时,他看铁营杀气如此之重,对阵似乎不能取胜,便存了个心眼,一个人站在土垒上,叫嚣着单挑说:“让你们中最能打的那个出来,敢不敢与我分个高下?!”
郭诵见目的已达到,也懒得拖泥带水,理都不理他,直接突然变阵走向,五百勇士忽然加速,直接朝陈声所部穿凿过去。哪怕身穿重甲,这些勇士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踩在地上就如同地震一般。行进途中,几乎不需要吩咐,前面的数十人抽弓搭箭,同时向陈声开弓,他们的默契极佳,并不朝一点射箭,而是纷纷扬扬,封死他闪躲的空间,哪怕陈声再灵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陈声从未遇到过这种敌人,这才发现自己托大了。一轮箭矢过后,他左右双刀虽然护住上身,但左腿不可避免地中了一箭,从土垒上跌落下来,行动已然不便,瞬间从土垒上跌落下来,而见铁营此时冲击过来,他躲无可躲,又不想落得一个分尸结局,便放弃抵抗,干脆利落地用短刀插进胸口,就这么自尽了。
陈声一死,剩余的入垒晋军顿时士气低沉,他们没了领袖后,顿时无心作战,争先恐后地从土垒中逃回晋军大部,土垒内的汉军也趁势发起反攻,暂时遏制住了晋军的第一波攻势。
后方的朱伺见状不满,他稍作休整,很快又令李运所部带队冲锋。深梓洲之战时,李运曾与毛宝捉对厮杀,双方不分上下,因此在汉军中颇有名声。他此时入阵,也确实再次给了土垒内汉军相当的压力,刘羡在城头上观看,但见李运所部两次入垒,两次出垒,对垒内汉军颇有杀伤。
见此情形,随之观战的李盛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问刘羡道:“殿下,此番成败干系全在土垒,不得有失啊!是否该发兵支援了?”
刘羡稳住心态,继续摇首道:“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他看得出来,李矩所部依然撑得住。进攻的晋军在阵线边缘时进时出,攻势看似凶猛,但这不过是表象,其本质是对破阵没有把握,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搅乱对阵的节奏。因此,李矩所部的伤亡确实不少,但还远远没有到撑不住的极限。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刘羡虽然一向以仁义闻名,但在行军打仗这件事上,取胜才是最大的仁义,该让士卒卖命送死的时候,就绝不能心慈手软。否则,输了这一仗,死伤的士卒只会更多。
而这一仗,想要取得胜利,击败冲入围栅内的晋军,不过是前奏。想要彻底打得晋军胆寒,必须等晋军的前锋彻底疲惫与松懈,如风卷落叶一般将其击垮。然后冲出围栅,再与压阵的晋军大战一场,连战取胜。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此,刘羡必须要有耐心,非如此不能取胜。
此时距离开战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上午已经差不多要过去了。整个义安城外已经杀声一片,除了西北面的滔滔江水之外,到处都在激战,天空中隐隐出现了一些亮色,人的视线变得较为清晰,但战线却变得非常模糊。汉军们在等汉王做出判断,而刘羡也在等对面的晋军做出判断。
王旷在晋军冲入围栅内后,本来以为会很快获得胜利,没想到时间越拖越久,却迟迟没有取得全功的迹象,这难免让他有所焦虑。与刘羡所处的环境不同,他身在大军之中,对于远处围栅内的情况,是不能亲眼看到的,只能从各部的令兵骑使中转述得知。
听说汉军在背后设置有一道土垒,阻挡住了晋军的攻势,王旷未免有些疑惑,他察觉到这有些异常,并在心中思忖:汉军为何不在围栅处死守,反而在背后设防?这究竟是汉军提前做的不时之需,还是刘羡的另有设计?自己是否要保守一些,清扫完围栅随即撤退呢?
不过若是这么办,汉军极有可能退守回城内,想要发动进攻,再将他们清扫出来,又要花相当的时间,而现在继续进攻,无疑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一战将汉军击退。想到这里,王旷和王敦等人做短暂的商议后,还是打算先打打看,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再改变布置不迟。
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汉军依旧是坚持苦战,这逐渐打消了王旷的疑虑。毕竟在他看来,汉军如果真有设计,打了这么久,也应该使出来了。反而是前线的使者说,朱伺等人距离彻底攻破汉军防御,似乎就差一步,这让王旷非常不甘心。
等到现在,王旷已经很不耐烦了,他对王澄道:“是不是朱伺他们锐气已尽,已经攻不动了?”
王澄与王旷是一样的想法,他道:“大概如此,元帅可以轮换,让李桓等人再攻,或有奇效。”
王旷赞同地点点头,战场轮换,最大的问题就是会出现进攻的间隙,以及阵型的松散,一旦轮换期间,对方发起反攻,那就大事不妙了。但打了这么久,按理来说,守御的汉军也已经疲惫了,不可能再出阵反击。所以他没有任何疑虑,对一旁的令兵道:“打旗语,让朱伺他们撤下来,换王逌上。”
军令既下,前线的朱伺所部也松懈了,不等军官组织阵型,士卒们的军势已经开始自主后退,而后方的晋军开始往前顶,两军交错之间,士卒喧哗,果然引起了不小的一阵混乱。
刘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嘴角不露痕迹地笑了笑,回头看向臣属时,却表现得极为稳重,他用缓慢镇定的语调道:“时机已到,可以发兵了,击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