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亲手成全的一出好戏。
风中的媚药早就被一阵秋风卷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就算神仙来了也无法指证是她所为。
于是她干脆捂着红唇,做出一副吃惊又同情的模样,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书生。
传音道:“这……那……你要不要出手?我看他们估计是中了媚药,怕是身不由己吧?”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看那女人眼神涣散,男人也是神志不清的模样,这分明是被人算计了呀。”
她替屋里的女人开脱起来,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胡玉楼阴着脸,一言不发。
他又倒了一杯桃花酿,仰头灌下。
接着是第三杯。一连三杯下肚,他的脸色非但没有泛红,反而越来越青,青得像深秋霜打过的茄子。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敞开的房门,看着自己的夫人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看着她的手臂攀上那个男人的脖颈,看着她的嘴唇在那个男人的肩头留下一个个印记!
可他始终没有动!
他甚至又夹起一颗花生米,细细地嚼了起来。咯吱,咯吱,那声音在魅魔听来,比屋里的呻吟还要刺耳。
沉默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传音道:“那是……落日城的……燕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冷静。
魅魔看着他,心里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按说男人莫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被人戴了绿帽子,哪个男人不是暴跳如雷、拔剑相向?
可眼前的胡玉楼,竟然没有狂呼大叫,也没有拔剑杀人!
反而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魅魔敏锐地捕捉到了胡玉楼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那光芒里有愤怒,有屈辱,有痛苦,可在那之下,竟还藏着一丝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兴奋。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喉结滚动的频率也更快了!
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表演。
魅魔心中暗忖:这人莫不是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变成了荒原上一只野狼,怔怔地看着两只发情的公狼、母狼撕扯在一起,看着它们为了交配而疯狂!
而自己作为旁观者,竟生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感?
她更是大吃一惊。她已经在想像胡玉楼发疯之下拔剑,去斩杀燕回的血腥场面.
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若是两人打起来,她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帮胡玉楼一把,顺便除掉燕回这个眼中钉。
却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硬生生忍了!
不由得幽幽一叹:“公子是一个妙人,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放心,我会替你杀了他,不用弄脏你的剑。”
她凝声传音,看着胡玉楼手中已经拔出的灵剑,那剑刃寒光凛凛,映着月光,照出胡玉楼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他的手指握在剑柄上,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魅魔以为他要出手了,甚至暗暗提了一口气,准备帮他掠阵。
可是。
胡玉楼的手,一寸一寸地,将剑塞回了剑鞘。
那动作极慢极慢,慢到魅魔能听见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一声拉长的叹息。
魅魔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胡玉楼,桃花眼中的戏谑和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同情,有鄙夷,有一丝难以理解的好奇。
还有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在她看来,倘若胡玉楼冲冠一怒,她会毫不意外。
甚至会出手帮他,痛快淋漓地大闹一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伙就这样忍了。
还他娘的坐在自己对面,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屋里那一场活色生香的春宫大戏!
她的目光在胡玉楼脸上逡巡,试图从他眉眼之间找出更多的东西。
这个白面书生,看起来温文尔雅,眉目清正,怎么骨子里竟是这般……
魅魔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在心里嘀咕:“叶红莲啊,叶红莲,倘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跟胡玉楼一样这般安静?”
她想起了那个为了重伤之下的燕回,不惜跟她这个救命之人翻脸、一路追杀她的疯女人。
叶红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里全是对燕回的执念和痴狂。
若是叶红莲得知今夜这一幕......
魅魔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叶红莲的剑会比她的心更快出鞘,三尺青锋会卷起漫天寒芒!
她会像一只发狂的雌豹,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玷污了她心上人的女人!
不!也许她不会杀包小琴,她会先杀了燕回,再杀包小琴,最后也许连自己都要杀......
夜风拂过。
屋里传来包小琴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以及燕回低沉的闷哼。那声音毫无顾忌地穿过敞开的窗户,在院子里回荡。
魅魔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戏般的悠闲。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胡玉楼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屋里的景象。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魅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男人面对这种事时的反应——有暴跳如雷拔刀相向的,有痛不欲生当场自尽的,有隐忍不发暗中谋划的,也有转身离去再不回头的。
可像胡玉楼这样的,她真的头一回见。
自己的女人,此刻就在屋里跟另一个男人翻云覆雨。
那窗户大敞着,但凡他愿意,只需一抬头,就能将屋里的每一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闭眼,没有转头,没有捂住耳朵。
他就那样看着。
像是一个看客。
魅魔放下酒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了想,从碟子里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她拿起酒壶,遥遥向胡玉楼举了举,传音入密:“公子,好酒量。”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胡玉楼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魅魔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警觉,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疲惫。
他看了魅魔很久。
久到魅魔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屋里的动静又换了一种节奏。
然后,胡玉楼举杯,一饮而尽。
桃花酿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他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再饮,再倒。
魅魔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更像是……欣赏。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桃花酿,和一扇敞开的、不断传出暧昧声响的门。
魅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石凳的靠背上,跷起了二郎腿。
她忽然觉得,这场戏,比屋里那场好看多了。
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包小琴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燕回的喘息也愈发粗重。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惊得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魅魔打了个哈欠。
她正要把杯中酒送入口中——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剑,劈开了夜色,惊飞了枝头刚刚落下的夜鸟。
屋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石桌碎了。
碎石四溅,灰尘飞扬。胡玉楼的右手还保持着拍下去的姿势,手掌上沾满了石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不是欢喜。
那是一种比这三种情感都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埋藏了百年的灵酒,一朝启封,各种滋味翻涌上来。
辛辣的、苦涩的、甘甜的、酸楚的……每一种都烈得呛人,烈得让人眼眶发酸。
魅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壶。
就在石桌碎裂的那一瞬间,酒壶从桌上弹起,壶中的桃花酿洒出了一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酒壶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魅魔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解,有好奇,有玩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她抬起头,看着胡玉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那几道细纹——
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一个男人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用沉默和隐忍一点一点刻下的。
“我说,”魅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不要杀了他?”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加一碟花生米。
胡玉楼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魅魔举起酒壶,仰头,壶嘴对准自己的红唇。
一缕桃花酿如泉水般落下,准确地落入她张开的唇间,酒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冰凉,甘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她放下酒壶,抹了一把嘴角,看向那扇敞开的窗户。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传进了院子里每一片树叶的缝隙。
“两位真是好兴致啊。”
她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带着笑意,带着赞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让我坐在这里,看了一出精彩无比的好戏!”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补充道:“比戏园子里唱的精彩多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包小琴僵住了。
她正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突然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从脸颊的红晕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窗外。
月光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戴着诡异眼罩的女人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里举着酒壶,嘴角挂着笑。
而在那个女人对面——
包小琴看到了胡玉楼。
她的男人。
穿着一身她亲手缝制的白衣,腰间别着她亲手编织的穗子,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包小琴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满是血痕,手臂上一道道的抓痕,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珠。
那是欢愉的痕迹。
那是放纵的痕迹。
那是……罪证。
“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在空中打转,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