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只剩父女二人。
皇太子姬明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负着手,缓步走在前面,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姬婉清跟在他身后半步,月白色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父女二人穿过长廊,经过那排嵌在墙上的壁灯,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镜泊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远处山脊上的防空探照灯还在缓缓扫过夜空。
“婉清。”姬明璋忽然停住了脚步。
姬婉清也随之停下,抬眼看向父亲,壁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国字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此刻正注视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上次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闻言,姬婉清的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她知道父王问的是什么,是那个极东联邦维克托主席的儿子安德烈。
他代表极东联邦签完约之后,并没有随使团返回勘察加,而是以“协调联合军事演习”的名义留在了东宁。
他几乎隔三岔五就会在姬婉清出席的公务场合“恰好”出现,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人群找到她,然后露出一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在任何人看来都昭然若揭的笑容。
他还会经常送一些东西,一束从湖边摘的野花、几颗说是勘察加特产但看起来就是普通松子的坚果、一张用铅笔画的镜泊湖速写...
姬婉清每次都礼貌地道谢、礼貌地收下、礼貌地让人送到她的办公室角落,堆在一个她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抽屉里。
她不是不知道安德烈的心思,她也理解父亲的想法....
极东联邦手握勘察加核潜艇基地,是泛联合体的核心成员,极东联邦最高军事委员会主席维克托上将的儿子爱上姬家的郡主,这对姬家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战略筹码!
用一桩婚姻,就能把极东联邦的核保护伞从“条约义务”升级为“姻亲绑定”,让维克托上将的布拉瓦导弹成为姬家真正意义上的家底。
从理性角度出发,这是无可挑剔的政治操作。
姬婉清从小接受的皇室教育也告诉她,公主的婚姻从来不是私事,而是国事。
但从感性角度出发,她对安德烈实在不感冒。
那个沙俄军官不坏,恰恰相反,他真诚、热情、勇敢,在战场上大概是个值得信赖的战友。
但他的真诚里带着一种让她难以适应的鲁莽,他的热情里夹杂着一种不分场合的跳脱,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让她尴尬的、毫不掩饰的倾慕。
这种人当朋友尚可,可如果是当结婚对象,她实在难以说服自己。
“还在考虑。”姬婉清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姬明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姬婉清极少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沉重。
远处营区的军号声隐隐传来,三声短音一声长音,是夜间换岗的信号。
“父王,泛联合体那边,我们刚签完约。”姬婉清斟酌着措辞,但指尖捏着文件夹的力道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极东联邦的军事援助还没有全部到位,太平洋科技联邦的技术转让也还在谈判阶段。这个时候急着联姻,会不会太被动?”
姬明璋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几分。
姬婉清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父亲没有继续逼问,说明这个理由暂时被接受了。暂时。
但她知道,暂时不会太久,她能感觉到,父亲对这场联姻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了。
这不仅仅是父亲个人的想法,背后还有整个姬家军政体系对核保护伞的渴望,有二叔端王在政治上的推波助澜,有四叔定王在军事上的急切需求。
她虽然是靖宁郡主,手里握着情报系统和一部分对外联络的权力,但在这件事上,她的发言权并不多。
她拖延的每一天,都在消耗父亲有限的亲情和耐心,而这两样东西,在皇室无疑都是难能可贵的。
一旦消耗完毕露出里面赤裸的利益,她将不会再有任何发言的权力。
想到这里,姬婉清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前面负手而行的父亲,目光在他宽阔的背影上停了片刻。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担忧与倔强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了一个无声的决定。
她必须在这件事被摆上谈判桌之前,找到自己的筹码!
与此同时,东宁行在尚书省,端王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行在尚书省办公楼二楼的尽头,是一间三进的旧式厅堂改建的公务用房。
外墙是苏式大理石,内里却保留了周邦传统的硬木屏风和雕花窗棂,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檐角几盏防空气死风灯还在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道巨大的牢笼。
走廊里,端王的贴身警卫岗哨反常地被外移了整整五米,两名警卫背对着办公室门,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表情绷得比平时更紧。
屋内,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在办公桌上亮着,光线昏暗而柔和,恰好能照亮桌面上的文件,又恰好能让房间的角落沉在阴影里。
端王姬明远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嘴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在他对面,一个女人正随意地坐在那把原本属于来访官员的硬木椅子上。
她的坐姿与这间古朴肃穆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修长的右腿优雅地叠在左膝上,脚上那双做工考究的鹿皮短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白金胸针,胸针上镶嵌的不是宝石,而是杜邦家族那个标志性的椭圆徽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的金发在灯下泛着浅色的光晕,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锁骨处,锁骨线条精致而分明。
她的五官带着典型盎格鲁-撒克逊贵族血统的冷峻与精致,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丰满而轮廓分明,涂着淡淡的一层豆沙色口红,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让人移不开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冷峻的灰蓝色眼睛,像是西伯利亚冰原上空的冬日天空。
“端王殿下,”凯瑟琳·杜邦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东海岸口音。
“关于和我们太平洋科技联邦的合作,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只要您配合,我们太平洋科技联邦的战略运输机马上就能为您带来源源不断的武装力量,帮助您推翻您的父亲和大哥!”
“而您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军工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