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婉清的建议,朕同意!”老皇帝最后一锤定音。
“先接触,先摸底,搞清楚军事委员会对姬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在此之前,泛联合体那边的关系继续维系,但不能再往深走一步,谁要是偷偷摸摸跟泛联合体的人递小话、卖情报,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定王姬明达猛地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闷声应了一句“是”。
端王姬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儿子的表现被老皇帝尽收眼底,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已经老了,老得太厉害了,这几句话仿佛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都散了吧。明璋和婉清留下。”老皇帝重新靠回轮椅背上,闭着眼睛说道。
“是!父皇,儿臣们先告退了!”
端王和定王站起身,朝父亲鞠了一躬,又朝大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皇帝、皇太子、和靖宁郡主姬婉清三人。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缓沉下去,几缕暗红色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老皇帝姬弘宸靠在轮椅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此刻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胸腔深处费很大力气才能提上来。
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暗红色的余晖里,另半边陷在阴影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格外苍老。
沉默持续了一阵,姬婉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皇爷爷,二叔和四叔那边……”她的声音很轻,措辞谨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雷区。
“恐怕还有别的想法...”
姬弘宸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
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枝,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朕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明远心思重,明达脾气急。他们心里想什么,朕这个当父亲的,还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几次,才积蓄够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但朕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他们了。”
“父皇——”姬明璋眉头一皱,想说什么,但被老皇帝姬弘宸抬手制止了。
“你听朕说完。朕现在把能交的权力都交给你了,军权、政权、外交权,一样没留。”
“如果这样你还压不住你那两个弟弟,那将来不管出什么事,那都是姬家的命,怨不得别人。”
说这些话时,老皇帝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这平淡里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
他5岁登基,已经操了快八十年的心了...
够了...真的够了...
太子姬明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法:“父皇,您留下我和婉清,是不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姬弘宸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儿子,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姬婉清。
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向孙女的时候,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柔和。
“婉清今年满二十了吧?”
姬婉清微微一怔,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的,皇爷爷。”
姬弘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姬婉清以为他睡着了。
窗外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正在迅速消退,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有没有想过,”姬弘宸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要找什么样的人结婚?”
闻言,姬婉清的目光微微一诧。
她设想过很多种皇爷爷可能跟她谈论的话题,东北的局势,关内的态度,泛联合体的应对策略...但结婚?
在姬家被赵钱两家联手压制、泛联合体的核保护伞随时可能变成催命符、关内又冒出一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军事委员会的当口,皇爷爷竟然问她有没有想过要找什么样的人结婚?
不过她终究是姬家培养出来的郡主,短暂诧异之后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如实回答道:“没有。”
一旁坐着的皇太子姬明璋,在听到父亲提起女儿的婚事时,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担忧。
在这个节骨眼上,父亲绝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件不相干的事。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它必须说出来的道理。
“现在世道变了,跟末世前不一样了。”姬弘宸看着孙女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愈发显得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却又不便明说的事。
“婉清找人,可得擦亮眼睛。什么家世、什么背景、什么门当户对,这些都是虚的。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姬婉清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婉清记住了。”
姬弘宸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行了,你们也忙,都走吧。”姬明璋和姬婉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几分不解。
皇太子原以为父亲留下他们,是要交代什么重大的战略决定,没想到只是问了婉清几句关于婚事的闲话。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清楚,但看到父亲那双紧闭的眼睛和微微垂下的嘴角,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父皇早些休息。”姬明璋站起身,鞠了一躬。
“皇爷爷保重。”姬婉清也弯下腰,行礼退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嚓声。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老皇帝姬弘宸一个人。
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更慢了,慢得几乎听不见。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窗外亮起了几盏稀疏的灯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巨大的牢笼。
在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才那个疲惫到近乎虚脱的老人只是一个假象。
他盯着墙上那道窗棂的影子,盯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婉清,你要成长得再快一点,爷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轮椅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微弱。
墙角那盏落地灯的昏黄光圈,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