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宫前,大夜将亮。
东方的长庚星,越来越亮,悬在天际,如一只即将闭上的眼,看着这漫长的一夜终於走到了尽头。嗡……
张凡缓缓收回了元神。
三丈法相化为一道流光,如倦鸟归林,似游子还乡,没入灵,消失不见。
那漫天的黑白二杰也渐渐消散,如退潮的海水,如散场的烟火,只留下淡淡的余韵,在虚空中久久不散。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更加强大,更加厚重。
如一座刚刚经历过地震的山,虽然山石滚落、草木凋零,可那巍峨的气象,反而因为这一夜的磨砺而愈发深沉。
「张凡!」沈清影有些恍惚,她看着这个年轻人……
立於天地,立於这青牛宫前,立於这白昼与黑夜的交点。
身後,是尚未褪尽的夜色,沉沉如墨,幽幽如渊;身前,是即将到来的黎明,淡淡如纱,薄薄如雾。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一座桥,连接着黑暗与光明;如一道门,分隔着过去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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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人们仿佛看见,他身後有神魔身影在交织。
「凡王。」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如铅如铁,压在这青牛宫前,压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不是出自岳藏锋之口,而是顾长歌。
这位老君山的观主强者,这位最有希望染指天师大位的高手,此刻看着张凡,那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这个称呼从他口中道出,便意味着,他真正认可了这个年轻人,甚至一一隐隐忌惮。
南张的大运,随着那数百族人的消亡,并未散灭,反而汇聚到了那少数的幸存者身上。
那是血与火的淬链,那是生与死的筛选,那是天道在无数可能中选出的一线生机。
这样的运数难以想像,这样的大劫前所未有。
也只有如此,才能造就这人间的异数一一年纪轻轻,踏入此境,勇猛精进,对於他们而言,便如喝水吃饭一般简单。
「张凡!」
岳藏锋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张凡。
他的眼中,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一恐惧。
他知道,这个小鬼的危险性越来越大了。
他在不断地变强,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对於这个小鬼而言,似乎并无瓶颈可言,仿佛修行於他,便是呼吸,便是心跳,便是天地赋予他的本能。
那样的力量,似乎他先天就有。
如今,所谓的修行,不过是他缓缓醒来,拿回本就属於他的一切。
仅此而已!!!
「走吧。掌教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清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冷冷,如泉水击石,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请!」
张凡擡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绝壁上的虚影,继而迈步,走向青牛宫。
呼……
夜风呼啸,吹过山巅。
古老的宫殿浮现眼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殿前,一尊香炉铜鼎立於正中,鼎身斑驳,铜绿点点,那是岁月的痕迹,是千百年来香火薰染出的包淡淡的香火从鼎中升起,如一缕轻纱,腾空飞舞,在晨风中轻轻飘荡,散入那渐渐亮起的天光之中。昏黄的灯光从宫中透出,暖暖的,柔柔的,如一双温柔的眼,等待着来客。
「你们进去吧。」
顾长歌看了张凡一眼,旋即又看向了他背着的李少君。
「青牛宫乃是我老君山重地,他不能进去。」
张凡闻言,略一犹豫。
他看了看李少君,没有说什麽,只是将他轻轻放下,靠在了殿前的铜柱上。
「妙音,我们走。」
张凡与李妙音对视一眼。
李妙音微微点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然後,双双迈步,步入青牛宫。
那道门槛不高,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喧嚣与纷扰,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都静了下来。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岳藏锋再也压抑不住。
「这个小鬼………」
「藏锋,你不要再有妄念了。」
顾长歌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其打断。
他的目光如刀,落在岳藏锋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应该知道,老君山贵为天下十大道门,是拥有完整的自主性的!」
「你如今代表道盟,代表白鹤观,却也做不得我老君山的主。」
岳藏锋的面色微微一变,想要说什麽,却被顾长歌擡手止住。
「更何况,当年南北之争,老君山能够置身事外。」
「今天,同样可以。」
顾长歌转过身来,看着岳藏锋。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之前帮你是人情……」
「可是现在,你不要在老君山摆你朝廷大员的架子。」
岳藏锋闻言,神色变了又变。
他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那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最终,他挤出一丝微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有些僵硬,却终究是笑出来了。
「顾师兄说到哪里了,」
岳藏峰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那小鬼……不提也罢。」
「我与老君山,毕竟还有香火之情。」
「你知道就好。」
顾长歌神色稍缓。
他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
老君山与白鹤观,道盟与无为门,朝廷与江湖……这其中的分寸,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岳藏峰,我看你跟老君山那仅存的香火之情,也快尽了。」
就在此时,沈清影冷笑轻语。
很久之前,她便对岳藏峰生出了厌恶,全无好感。
如今,时隔多年,这个男人又回到了老君山,真是比吃了苍蝇还让人难受。
「清影,你怎麽还在耿耿於怀,你可不要忘了,这个小鬼是张灵宗跟李……」岳藏峰皮笑肉不笑道。「好了!」
忽然,顾长歌一擡手,将岳藏峰未曾说完的话打断,同时,目光落在了沈清影的身上,後者,那清美的脸蛋却已是生出一丝愠怒。
岳藏峰笑了笑,却不再言语。
「走吧,去我那里吃茶。」顾长歌淡淡道。
「告辞!」
沈清影冷言,一挥衣袖,转身迈出,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顾师兄,清影妹子执念如此,这辈子怕是再难精进了。」岳藏峰看着沈清影消失的方向讥笑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顾长歌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转身,朝青牛宫旁的偏殿走去。
「嘿嘿!」
岳藏锋嘴角一扯,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青牛宫一眼。
那宫门已经关上,昏黄的灯光从窗棂中透出,隐隐可见两道身影,正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张凡,咱们来日方长!」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顾长歌的脚步。
呼……
夜风低吟,青牛宫前,只剩李少君一个人,靠在冰凉的铜柱上。
远处,老君山的晨钟响了。
铛……铛……铛……
那钟声悠远绵长,在山峰之间回荡,在云雾之中穿行,将这一夜的惊心动魄,都收束在了那沉沉的、如叹息般的余音之中。
天,亮了。
青牛宫内,古老庄严。
火焰跳动,香火缭绕,从屋顶垂下的铜炉中飘出,在殿内盘旋聚散,将那些古老的梁柱、匾额、壁画都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烟气之中。
脚下的青砖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烛火的光芒;头顶的梁木黝黑发亮,那是数百年香火薰染的痕迹。
最上方,供奉着一幅画……
「老君西行图!?」张凡擡头望去,喃喃轻语。
那是一幅巨大的绢本画,悬挂在正殿中央,几乎占了整面墙。
画中,老子骑在青牛之上,白发苍苍,面容清瘫,手持长剑,神态安然。
青牛四蹄踏云,昂首向前,仿佛正在行走,又仿佛正在飞升。
背景是连绵的群山,山间有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城郭的轮廓一一那便是函谷关,老子西行出关之处,紫气东来三千里,留下《道德经》五千言的地方。
呼……
张凡看着,稽首深深行了一礼。
这似乎是一切的源头一道门的源头,也是龙虎山张家奉太上老子为教主的源头,更是八门擡棺的源头。
「这便是老君山的青牛宫?」李妙音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敬仰,几分好奇。
她的目光扫过那幅老君西行图,扫过那些古老的壁画,扫过那袅袅的香火,眼中满是感慨。「据说当年老子曾经闭关於此,後来老君山开立宗门,便在此地建立宫观,号曰青牛宫。」「後来道祖最後一次登临老君山,开坛讲法,也是在这里。」
张凡有些恍惚,旋即点了点头。
「这地方确实非凡,与龙虎山张家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年道门大劫之後,末代天师张太虚,便是在这里,定下了南北分传的大计,将龙虎山最後那点家底子散了出去。
张家的南北之争,从此开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自言自语。
那些往事,那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往事,此刻在这古老的宫殿中,仿佛又活了过来。
这座大殿经历过神话,也见证过传奇。
「两位小友,久等了!」
就在此时,一阵清和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如春风拂面,又似清泉流过心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平和。
张凡心头咯噔一下。
这麽安静的大殿,他没有听到半点脚步声,甚至没有感到一丝气息,就连那香火都稳得没有任何波澜……
那人来了,却如同没有来;那人站在那里,却如同与这大殿融为一体。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位道人走了进来。
宽大的道袍衬着那瘦弱的身躯,道袍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边缘处有细密的补丁,却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皮肤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如同大病初癒,又如同久居深宫不曾见日。
鹤发童颜,白发如雪,面容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可是那双眼眸……太深了,深得如同古井,如同深渊,如同那横渡了岁月长河的舟楫,载着千年的沧桑,却依旧平静如水。
不用多想,便知道,眼前此人,便是老君山掌教……
官天子!!
「见过前辈。」
张凡和李妙音赶忙上前,纷纷行礼。
在这位道门大佬面前,他们克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他们那些凡王的头衔、纯阳弟子的身份,都不值一提。
这是老君山的掌教,是天下十大道门的掌门人之一,是与楚超然同一辈分的存在,是真正站在道门顶端的人物。
「同道中人,江湖儿女,不必拘礼。」官天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如沐春风。
堂堂老君山掌教,与两个小辈称为「同道」,多少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可他那语气,那神态,都自然得如同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李妙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却有赞赏之意。
「你就是李妙音?楚道兄收了个好弟子啊。可惜上回大典,我没能成行。」
「前辈过奖了。」李妙音此刻乖巧得像个三好学生,微微低头,声音轻柔。
「师傅在山中也常常提及前辈,还让我有空常来老君山,聆听前辈教诲,见识老君山的道法。」官天子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狡黠。
「小娃娃情商真高。可惜……」
「这话不像是道兄所言。」
李妙音愣了一下。
她擡起头,看着官天子那张笑盈盈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当世活真人,他可看不上我老君山的道法。」
「老子天下第一,谁管天下第二?」
此言一出,张凡都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堂堂老君山掌教,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官天子笑了笑,也不顾两人的反应,目光一转,落在了张凡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深,深得如同古井,看不见底。
张凡心头一凛,下意识开口:「前辈,我此次……」
「你是为终南山的那个丫头来的吧。」
话未说完,官天子脸上笑容忽然一收,接过了话茬。
「不错,正是孟栖梧!」张凡目光凝起,那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了出来。
官天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光在流转,如星辰,如符篆,如某种不可名状的天机。
忽然,官天子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在张凡耳边炸开;语气不重,却如铁锤,砸在他的心头。
「她身上的三屍神……是你的!?」
那话语落下,殿中的烛火猛地一跳。
那缭绕的香火仿佛被风吹过,猛地散开,又缓缓聚拢。
张凡面色微变,从头到脚,一阵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