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山风又起。
朝天门前,一片狼藉,青石地面龟裂如蛛网,石柱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两侧的古松倒伏在地,枝叶淩乱。
烟尘俱落,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月光洒落,照在那斑驳的石阶上,照在那残破的石柱上,照在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上。
张凡和李妙音十指相扣,便如方才那般,生死不离。
他们站在那里,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皎皎月华照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对相依的鹣鲽,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张凡风……」
齐德龙、齐东强神色复杂。
身为挚友,他们没有想到张凡和李妙音远道而来,竟会在老君山大闹一场。
那一战,惊动了猿祖,引出了真武神形,甚至逼得掌教出手,以老君剑平息了那苍天之眼的异动。这样的动静,在老君山千年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
他们看着张凡,看着那个曾经在十万大山并肩作战的兄弟,看着那道如今已站在自己无法企及高度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秦非常沉默不语,早已远离,站在极远处。
他死死地盯着张凡,那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敬畏与後怕。
张凡的修为和实力,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想像。
回想之前在洛阳阴墟,对方如果真的有心,想杀他真的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有些感激……感激他的手下留情,感激他的不杀之恩。
「南张的香火……请吧!」
就在此时,顾长歌的声音响彻。
他站在石阶之上,看着张凡,神色凝重。
那张英朗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高高在上,没有了那种俯瞰苍生的淡漠。
深邃的眸子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个年轻人,非同小可,乃是当世异数。
年纪轻轻,便踏入观主境界,练就元神法相。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上背负着真武的因果,背负着纯阳的道统。
刚刚那般力量,能够撼动猿祖,威震苍山。
现在想来,顾长歌都是不寒而栗,心中生出浓烈忌惮。
如今掌教亲自召见,他自然更是不敢造次。
张凡和李妙音相视一眼。
那目光里有默契,有释然,还有一种劫後余生的庆幸。
「走吧!」张凡轻语。
他们松开手,十指分离,掌心却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
沈清影看着年轻的张凡,神情有些恍惚。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走路的姿态,他那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倔强。
太像了……
她看着眼前这年轻人,似乎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到故人的影子,想要从那相似的眉眼间,看见那个已经远去的人,抓住那早已流逝的时光。
「等等。」
张凡忽然停驻脚步。
那一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他回过头来,目光游离,似在寻找着什麽。
终於,在角落处,他见到了早已昏死过去的李少君。
那少年蜷缩在石阶旁,宽大的棒球服上沾满了尘土,鸭舌帽不知何时掉了,露出那张苍白的、稚嫩的面容。
显然,刚刚那般波动,不是这初出茅庐的少年能够承受住的。
呼……
张凡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片刻後,他直起身,神色稍缓……好在并无大碍,只是元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一时半会估计也很难醒来。
「这是谁?你认识?」李妙音走了过来,看着那少年,轻声问道。
张凡看着李少君,嘴角微微扬起。
「刚认识的一个小朋友……我跟他有缘。」
「老张,师尊还在等你,你把他交给我吧。」齐德龙走了过来,伸出手,想要接过李少君。「不用不用!我跟他待会儿。」张凡摇了摇头。
他弯腰,将李少君从地上扶起,然後转过身,让那少年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力,便将他背了起来。
李少君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依旧急促,可那眉宇间的痛苦,似乎淡了几分。
「你……」齐德龙看着张凡,又看了看李少君。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怎麽了?」张凡问道。
之前,他从秦非常的态度就看得出来,李少君在老君山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那冷漠,那疏离,那种如同看着一个麻烦、一个累赘般的眼神,都不像是对待一个立了大功的弟子应有的态度。
「他是不祥之人。」齐东强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祥之人?」张凡眉头一挑。
「什麽意思?」
「他很小的时候,便被师尊带回山中。」齐东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低,低得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
「只因师尊大祭祖师,卜了一卦,元神照见……」
「老君山香火凋零,苍山如墓,惟有一人独立。」
张凡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样的光景,与他所见的未来一角如出一辙。
那苍山如墓,那香火凋零,那白骨累累,那一人一牛守着废墟的孤独……
「那是老君山的大劫,师尊看见的那人似乎……」
齐德龙的话语未曾说完,可是目光却直勾勾地看向了李少君。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看着一个答案却不敢相信的复杂。宗门劫数,那恍若大墓的山中,却只有他一人独立。
正常人都会联想,这样的劫数,或许与他有关。
换言之,这样的不祥之人,会给老君山带来劫数。
所以,老君山才会将其带回山中,这算是一种另类的囚禁。
也正因如此,无论李少君表现如何,都不会受到重视,甚至於年纪轻轻,便让他前往阴墟卧底,生死无论。
「难怪了。」张凡若有所思。
难怪秦非常对他那般冷漠,难怪齐德龙对他视若无睹,难怪他在老君山中如同一个透明人,立了大功归来,却没有人欢迎,没有人表扬,只有冷漠与疏离。
他是不祥之人,是会给这座山带来劫数的灾星。
将他留在山中,是为了看管;将他派出去,是为了消耗。
无论生死,都对这座山没有影响。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张凡低声道。
「所以……」齐德龙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劝慰。
「还是将他交给我吧。」
「没事,我命硬,克他。」
张凡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背着李少君,径直从齐德龙身前走过。
那步伐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少年苍白的面容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老齐,对不住了………」
「今天的事,我不得不为。」张凡忽然道。
那话语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迈步,带着李妙音,向山上走去。
那道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没入那蜿蜒的山道,消失在松柏的阴影中。
齐德龙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哥,他不同了。」齐东强看着那夜色中远去的身影,忽然道。
齐德龙沉默不语。
夜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角,拂动他的发丝。
他望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忽然轻语。
「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如同夜风拂过枯叶。
人生太漫长了,总有人在半路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这条路,终究只能我们各自走完。」齐德龙喃喃低语。
夜风呼啸,拂动着老君山的大月,也拂动着纷乱的人心。
那轮皓月依旧悬在天心,清辉如练,洒落在朝天门前,洒落在那些或站或立的身影上,洒落在那些各怀心事的面容上。
幽幽古道,皎皎月光趟出了前方的路径。
这里不是对外开放的景区,也没有直通山顶的索道。
没有路灯,没有护栏,没有那些方便游客的设施……
对於普通人而言,这都不算是路……
上山如登天,凡人难成仙。
可是对於真正的修行者,却不是难事。
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一个纵身,便是数十级石阶。
顾长歌、沈清影在头前领路,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移动,如同鬼魅,无声无息。
张凡、李妙音紧随其後,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张凡的背上,还背着昏迷的李少君,那少年靠在他肩上,呼吸渐趋平稳,眉宇间的痛苦也淡了几分。岳藏锋则是离了一段距离,落在最後面,神色不善地盯着张凡,眸光不定,阴晴变幻,如同那云层後的月,忽明忽暗。
他知道,如今眼下这般局面,想要再藉助老君山的力量将这个年轻人抹除已经是不可能了。「岳藏锋,你的命可真大啊。」
张凡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背着李少君,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夜风中的一缕寒意,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岳藏锋的耳中。
一声落下,岳藏锋猛地擡头,眸光如刀。
顾长歌、沈清影也侧目看来,目光在张凡与岳藏锋之间来回游移。
「天生观,你逃过一劫,居然还敢跑到老君山来搬救兵。」
此言一出,岳藏锋勃然变色。
那张冷峻的面容上,那一直维持的镇定与从容,此刻碎裂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顾长歌却是心头微动,深深看了岳藏锋一眼。
原来对方早就与这位南张余火交过手了,难怪以他如今上京大员的做派,会前来老君山求援。这些丢脸面的事情,岳藏锋可是一个字都没提。
所以,他以为只是来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没想到,这年轻人早已在岳藏锋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张凡,你别狂。」
「你不过有些机缘,得了道行,真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岳藏锋沉声道,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带着被揭穿後的恼羞成怒。
「即便不是天下无敌,你又能奈我如何?」张凡淡淡道,依旧没有回头。
「当初,在玉京江滩,你们杀不死我;关外风雪,你们也杀不死我…」
「如今,你们就能成事了?」
一字一句,平静如水。
可是无论是顾长歌,还是沈清影,都能从那年轻人平静的话语之中,听出那曾经的惊心动魄,那往日的生死大劫。
妙音看着张凡,美眸中涌起一抹心疼。
那些她不在场的日子,那些她来不及赶到的时刻,他一个人,是怎麽过来的?
她下意识挽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凡王?」岳藏锋冷笑道,那笑意刺骨,如同冬日的寒风。
「你以为自立王号,就真的能於当世称王了?活到今天,不过是南张的气运加持而已。」
「也对,那般灭族大劫,保住你一缕火苗未灭,也不稀奇。」
说到这里,岳藏锋脸上的笑意更加刺骨。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如同鬼魅。
「次!」
「只要有一次失手,你便是万劫不复。」
戏谑的声音响彻在幽幽古道之上。
「岳藏锋,你是笃定我不敢在这里动手杀你?」
张凡的声音再度响起。
顾长歌眉头一挑,神经微微紧绷,下意识戒备起来。
这个年轻人做事似乎从来不计後果,从刚刚他在朝天门前大闹了一场,便可见端倪。
他若是在这里对岳藏锋动手,那便是当着老君山的面,打上京的脸,那後果,不堪设想。
岳藏锋沉默不语,只是冷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凡。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的手已经缩进了袖中,指尖扣住了他最大的依仗。他在等,等张凡出手,等一个可以反击的藉口。
「你可以试试。」岳藏锋沉声道:「观主境界,你也才二变而已。」
「岳藏锋,你不是我杀的第一位观主。」张凡忽然轻语,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如同夜风拂过枯叶。
「当然,也不会是最後一位。」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迈步,继续前行。
那道背影在月光下依旧笔直,如同山巅的孤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然而仅此一言,顾长歌和沈清影的脸色却是变了。
言下之意,这年轻人的手里沾过人命……
那不是普通的人命,而是观主境界、堪比天人的存在。
「这个小鬼………」
念及於此,顾长歌和沈清影相视一眼,眼神更加凝重。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认清,这个年轻人,比起当年的大灵宗王,似乎更加恐怖。
大灵宗王是锋芒毕露,是霸绝天下;而这个年轻人,是将锋芒藏在鞘中,将霸绝藏在平淡里。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剑有多快,他的刀有多利。
「岳藏锋,你可真是为我们老君山引来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顾长歌回头,深深看了岳藏锋一眼,漆黑的眸子里毫不掩饰一缕微怒。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大势已成,他日的成就,绝对不会在大灵宗王之下。
南张的余火未尽,哪怕只剩下两三人,可是每一个都是足以让天下为之动容的角色。
老君山传承了千年,自然不惧这样的人物,当然,他们也不愿意无故招惹。
岳藏锋撇了撇了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长歌便已拂袖而去。
他目光微沉,一步踏出,紧紧跟了上去。
呼……
片刻後,一行人便已来到山巅。
远处,青牛宫藏在夜色之中,宫灯依稀,昏黄如星。
「前面就是了!」顾长歌回首,淡淡道。
「嗯!?」
就在此时,顾长歌目光猛地一瞪,神色骤变。
「张凡风……」
李妙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透着一丝惊异。
月光下,张凡站在那里,灵处,毫光涌现,黑白二烝沸腾。
「神魔圣胎!?」沈清影美眸凝起,失声惊语。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张凡的身上为何会浮现出这门盖世奇功。
惟有张凡,他神色恍惚,死死地盯着前方。
不远处,夜色之中,绝壁之下,竟是有一道身影,盘坐在那里。
纵然大夜茫茫,明月将落,那道身影却也是岿然不动。
最关键的是,当张凡踏足山巅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如白昼将逝,似黑夜流转,黑白之间,骤显神魔。
「神魔圣胎!」
「老爸!?」张凡忽然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