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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3章 王腾,我又想娘了!

    明经科第一场,从辰时考到傍晚。

    当铜钟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明经考区像是骤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收卷!”

    监考官冰冷的声音在号舍之间传开。

    一名名书吏捧着木盘,沿着狭窄的号舍通道往前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卷子,像是盯着亲儿子被人拖走。

    众生百态。

    一些书吏见到一众学子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好奇。

    毕竟若是放在以往,每考完一场都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但这次却大不相同,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几乎没有能笑得出来的。

    按照大乾科举的规矩,三天封场,每一场结束后,都会给学子一些缓冲的时间,用来吃饭如厕准备下一场考试,只是不能出贡院大门罢了。

    此刻。

    许多考生坐在号舍里,望着空荡荡的案面,半天回不过神。

    甚至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这哭声,先是一两声。

    随后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起来。

    偌大的贡院,在这短暂的休整时间中,学子们竟然不睡不吃不拉,反而全哭了!

    一些书吏见状,不禁一脸愕然。

    哭了?

    考哭了?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以往考完也会有学子因为发挥不好而痛哭,但那是三场全都考完啊,像这种第一场考完就哭的这么悲伤的,几乎没有!

    这一代学子,心理承受能力这么脆弱吗?

    他们一阵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这其中,自然以王腾哭的最为悲伤,最为伤心。

    “假题……”

    “全是假题……”

    “骗子……”

    “我花了上万两啊……”

    “本地的帮会简直太不讲礼貌了,连这种钱都骗!”

    “草啊!”

    “踏马的,畜生啊!”

    王腾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哭的越大声。

    旁边巡视的监考官看他肩膀一抽一抽,哭的如此大声,不由得眉头皱起,出声问道。

    “考生王腾,你又怎么了?”

    王腾猛地一僵。

    又?

    这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王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还硬撑着体面。

    “学生无事。”

    监考官冷冷的道:“无事为何又哭?还如此的伤心?”

    王腾嘴唇颤了颤。

    他总不能说自己想起了那打水漂的一万多两银子吧。

    于是,王腾深吸一口气,望着监考官那张严肃的脸,声音发抖地道:“学生只是……又想起家母了。”

    监考官:“……”

    隔壁号舍里,有个寒门考生差点把带来饱腹的冷饼喷出来。

    又想娘了?

    “想娘也不能如此失态!”

    “此乃科举,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监考官嘴角狠狠一抽,甩袖离去。

    王腾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草纸上砸。

    娘啊。

    孩儿这次是真的想你了。

    因为孩儿可能考完就要被爹打死了。

    那杀千刀的狗东西,真不讲武德啊,连这种黑心钱都赚,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简直比那活阎王都可恨啊!

    “……”

    次日。

    辰时。

    当金色的阳光刺破天穹,笼罩整个贡院的时候,明经科第二场的断句与经义辨析开始了。

    考卷再一次发下。

    经历过第一场之后,许多考生已经不敢轻视任何一道题。

    哪怕是李文轩,林照野等人,也各自收起了小觑之心,一张脸变的严肃不已。

    所有考生在卷子到手后,都率先的把卷子翻了一遍。

    然后,许多人脸色再次变了。

    第一题: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请断句,并论两种断法下,其治国含义有何不同,请阐述你的理由,并给出对应的强国之策!”

    这句一出,明经考区再次死寂。

    这句话,天下读书人谁不会背?

    传统断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解释起来的意思也很简单,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但不必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可题目偏偏说——两种断法。

    那另一种是什么?

    许多学子当场卡住。

    有人在草纸上划来划去。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对。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忽然,有聪明的考生反应过来,后背瞬间一凉。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这意思一下就变了。

    传统意思中,圣人说这句话是说普通百姓的认知能力有限,圣人的教化高深,所以只能让他们照着政令去做,不必让他们明白背后的深奥道理。

    这也没多少人反驳。

    但这样一变,意思就完全变了。

    百姓能理解的,便让他们去做。

    百姓不能理解的,便教会他们。

    这就骤然从愚民之术,变成了教民之政。

    一些学子神色凝重,心头满是震撼,明明是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经文,但却只因句读不同,其中的治国含义竟天差地别!

    李文轩看到这一题时,眉心也狠狠跳了一下。

    高阳这是在考句读吗?

    是。

    但绝不只是句读。

    依他来看,高阳分明是在问未来的大乾官员,你们到底是把百姓当成只需驱使的牛马,还是当成可以教化、可以理解国策的人。

    这题极险。

    也极妙。

    愚民与教民,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天差地别!

    李文轩握着笔,许久才缓缓落下。

    “句读之差,政道之别。”

    写完这八个字,李文轩自己都沉默了。

    另一边。

    林照野看到这一题,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先前,他读到圣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便十分不解。

    圣人怎么会说出这等愚民之话呢?

    但他也只是当时代不同罢了,并未深究。

    但现在来看,这倒未必了!

    他提笔直接落下。

    “前者以民为器,后者以民为人。”

    “前者强国当以……”

    写完这一题后,林照野心中那点不服,彻底散了几分。

    这活阎王,确实有东西。

    而王腾看到这一题,整个人又傻了。

    他认得这句。

    他之前还背过注。

    但两种断法是什么鬼?

    王腾盯着题目看了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题是不是也想娘?

    因为他现在又想娘了。

    他颤巍巍提笔,写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

    写到这里,王腾猛地停住。

    不对。

    题目要两种断法。

    他将其划掉。

    再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学生记得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我发了高烧,我的母亲背着我就……”

    王腾思索不出来,便在草纸上皮了一下,而后再将其划掉,一张脸越来越白。

    最后,王腾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破句子,平时好好的,怎么到你高阳手里就这么阴间了?”

    旁边监考官凌厉的目光瞬间扫来。

    王腾立刻低头。

    “学生无事。”

    监考官还没问。

    王腾就已经十分熟练地补了一句。

    “只是想娘。”

    监考官:“……”

    他现在已经不想管这个王腾了。

    王腾果断跳过第一题,去看第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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