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内。
王腾并不是唯一一个崩溃的人。
明经科的考场里,很快便出现了各种惨状。
一个赵氏旁支子弟买了所谓“六科总纲”,昨夜背到三更,自觉已能稳拿中等。
当卷子展开后,他盯着第三题“六科取仕合礼乱礼”,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买中了。
因为密题里也有“礼”。
但看着看着,他便发现不对。
密题里的“礼”是礼乐教化。
考卷上的“礼”是问工匠、医者、农人能不能入仕。
这能一样吗?
没招了。
他只能强行开篇:“礼者,天地之序也……”
但他写了两行,无论如何都有些写不下去了,他发现后面无论他怎么写都像是在骂六科取仕。
于是赶紧划掉。
再写:“天下为公,百工亦民也……”
写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像在背叛世家。
没办法,题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拼世家子弟的底蕴了。
我避他锋芒?
说完。
这名学子全神贯注的准备大干一场,然后脸色越看越白。
最后,他痛苦地捂住脸。
毁了!
全都毁了!
“活阎王,你好狠。”
“这尼玛叫题?”
旁边监考官立刻出声呵斥:“不得喧哗!”
赵氏子弟也含泪点头。
另一个富商之子更惨。
他把买来的密题范文背得太熟,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题目问“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他开篇却写成:
“忠孝者,人伦之大本也……”
写完才发现完全不对。
这尼玛交上去,只怕是要砍头啊!
他赶忙涂掉。
结果卷面一片狼藉。
他越急越错,越错越急。
最后墨汁滴了一大片,将卷面弄的乱七八糟,他整个人坐在号舍里发呆,双目无神。
完了!
活阎王毁了我的做官梦!
这其中,也有考生看到“王法可否入佛门”,吓得手一抖,直接把笔摔了。
也有人强行稳住,结果第一句写成:“佛门清净,不可轻扰。”
写完又觉得自己可能要被锦衣卫盯上,赶紧改成:“佛门虽清净,亦在王土。”
但改完又怕得罪佛门。
最后在草纸上反复横跳,硬是半个时辰没敢落一字。
还有人看到“天灾责政”,想起自家叔父正是地方官,去年刚用“天灾不可违”搪塞过旱情奏报,脸色当场绿了。
但……没办法了。
对不住了叔父!
为了侄儿的青云路,只能拿你当例子了!!!
“……”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崩溃。
在另一排号舍里,一个名叫许观澜的寒门书生看着第五题,久久没有动笔。
他不是世家子弟,自然也没钱买题。
毫不夸张的说,他浑身上下也只有两套旧衣。
他一路从洛州走到长安城,连脚底都磨出了几个血泡,只为这次六科取仕,想要改写自己的命运。
许观澜看着眼前的佛门之题,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曾在佛寺门外借宿,却亲眼看见寺里的僧人把一个还不起利钱的老农逼得跪地磕头。
那老农哭着说,田若没了,全家都活不下去。
僧人却只是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转身离去。
许观澜当时只觉得荒唐。
神佛若真慈悲,为何不睁眼看看这世界?
天下寺庙若真慈悲,为何还要拼命的扩收兼并?
而如今,这道题就摆在眼前。
王法可否入佛门?
许观澜盯着题目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写道。
“佛法若慈悲,则不惧王法。”
“寺庙若清净,则不怕清查。”
“王法入佛门,非灭佛也,乃救佛也。”
“二者非对立,乃相辅相成也!”
写完这四句,他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气,忽然顺了。
他落笔越来越快,整篇文章都没有华丽辞藻。
但每一句,都像带着血。
另一边,于添却盯着灾异题,眼眶微红。
他家乡曾遭大旱。
县令带着士绅祭天三日,却迟迟不开仓。
饿死的人被埋在河滩边,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有。
于添看着“君子当责天,责民,还是责政”这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握紧。
良久,他写下第一句。
“天灾不可违,人祸不可纵。”
“君子不责天,不责饥民,当先责政!”
他双眸坚定,落笔却越来越快。
还有一个名叫周小俊的寒门考生,盯着“民贵与君权”那题皱眉了许久许久。
他出身边地,父兄皆死于兵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君则乱,而乱世之下的百姓最为艰苦。
可他也见过酷吏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于是他写道。
“君权非为压民而设,乃为护民而立。”
“民贵非为轻君,乃为重天下。”
“若君失民,则社稷空悬。”
“若民无君,则秩序崩坏。”
“故民贵与君权非相悖,而应相成。”
写完之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题难归难,却问到了他心里。
过去的科举问他会不会背圣贤书。
今日的科举问他,读完圣贤书之后,懂不懂百姓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周小俊反倒觉得……这些题比之前那些只会空谈文章华不华丽的题,要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