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城主的车辇走远了,蹄声消散在夜色里。
李辰安站在街角,手指捏着仙籍玉牌的边缘,没有动。
钱掌柜的三个杀手今夜来了,没一个回去。
那位掌柜大人,眼下应该正在等消息。
他转过身,往南走。
万草堂的幌子在夜风里晃了两下,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
李辰安推开门。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面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李辰安食指已经抵住了他的眉心。
"那三个人,我处理了。"
钱掌柜嘴唇发白,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储物戒,解下来。"李辰安不看他,目光扫过柜台上整排瓷瓶。
钱掌柜手颤着将戒指脱了,推过来。
李辰安神念一扫。两百三十块中品仙石,六块上品,另有符箓丹药若干。
够用了。
"仙老爷,我一时贪心……"钱掌柜汗透重衫,"饶我一……"
"你雇了杀手,还欠了两枚归墟丹。"李辰安把储物戒收好。
"本来这债,可以用命抵。"
他手指轻轻划过柜台边缘。
"可惜你还有用。"
钱掌柜悬着的心刚要落下,李辰安接着说:“从今晚起,替我出去放消息。"
"流云城的黑市、贫民窟,哪儿人多往哪去。”李辰安在柜台上拍下两块上品仙石。
"就说有人出重金,招敢死之人,干一票大买卖。金丹期以上,每人二十块中品仙石,元婴期翻倍。明日午时,地沟酒馆。"
钱掌柜盯着那两块仙石,眼珠子转了转。
"敢死?干……"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李辰安把最后那枚归墟丹放在他面前。
"消息放完,丹药归你。说错一个字,你知道结果。"
钱掌柜屏息敛声,颤着手把丹药握在手心。
"明白了。"
——
次日午时。
地沟酒馆的大厅里人挤人,油脂气味混着劣质酒糟味,熏得油灯都喘不匀。
李辰安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桌上摆着一只敞口的布袋,袋口翻开,露出半截金灿灿的仙石。
消息一出,来了十四个人。
有拎着双刀的矮壮汉子,有衣衫褴褛的独臂元婴修士,有一个脸上纹了蛇纹的女人,靠着门框,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众人的目光都飘向布袋。
"坐。"李辰安扫了一圈,声音平稳。
众人落座,各自打量彼此,没人先开口。
李辰安从袖口摸出一叠符箓,拍在桌面上。
符纸边角焦黄,表面阵纹透着寒意。
"御兽山庄,你们听说过。"不是问句。
独臂的元婴修士眼皮跳了一下。
"那地方有化神大阵。"矮壮汉子嗓门不低,"进去就是送死。"
"对。"李辰安点头,"所以我要你们去死。"
大厅里静了片刻。
纹蛇女人把刀子插回靴筒,哼了一声:"直接说。"
"山庄正门,正面强攻。"李辰安把符箓分开,一叠一叠推到众人面前。
"这是破阵符,每人三枚。点燃扔出去,能让锁妖大阵的阵眼出现盲区,持续约莫两刻钟。""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两刻钟填得热热闹闹。"
他抬起头,逐一扫过众人的脸。
矮壮汉子拿起一张符箓翻来覆去看了看。
"就算符箓好使,山庄里有化神长老,我们这点人手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李辰安声线毫无波动。
"那你还招我们?"独臂元婴修士嗓音压低,"你让我们去送死。"
"我给你们二十块中品仙石。"李辰安看向他。
"你在这黑市混,今天活着,明天不知道。"
"若能撑过两刻钟,你们再各取二十块,我自己把仙石送去。"
"若撑不过。"
李辰安把布袋提起来,一仰,仙石哗啦啦倒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先把这半数,分给你们各自在城外的人。"
静默笼罩了桌面,比那堆仙石还沉。
纹蛇女人先伸出手,把面前那叠符箓揣进怀里。
"什么时辰动手。"
"今晚亥时。"
其余人见状,陆续把符箓收了。
一个靠墙坐着始终没开口的青年,把符箓捏得稳,手指没抖过一下。他戴着一顶旧斗笠,压着眉眼,周身气息内敛,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反而叫人想不起来他在场。
李辰安瞥了他一眼。
脉搏沉稳,呼吸匀称,刻意压着灵力波动。
听风楼的人,藏得不错。
李辰安没有拆穿,把最后那份仙石推到他面前。
"你负责殿后,随时将山庄内的动静传给我。"
青年抬起头,斗笠微斜,露出大半张面孔。
"收到。"嗓音极平。
——
亥时。
流云城东三十里,山庄高墙黑压压立在月色下。
李辰安一个人,站在山庄西面密林的边缘。
正门方向,已经传来第一声爆响。
破阵符点燃,三道浅蓝焰光冲上山庄正面的穹形光幕,锁妖大阵阵纹剧烈闪烁,轰鸣声震得树叶哗哗直响。
接着是喊杀声。
李辰安没有回头看。
那十四个人,有几个能活过这两刻钟,他说不准。
也不打算算准。
为了敖雪,他心里那块地方,现在比玄铁还硬。
他从怀里取出坎水珠。
珠身蔚蓝,光芒内敛,放在手心里温凉。
山庄西侧地底,有一条地下暗河,从上游绕过围墙,直入山庄内部的泉池。
这条路,是那名听风楼暗桩早年探出来的,写在一张薄薄的字条上,子时前送到了他手里。
李辰安把坎水珠捏紧,真气注入。
蔚蓝光芒在他周身蔓延,凝成一层极薄的光膜。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顺着地脉感知,找到了那条地下水流的走向。
就在林边一处被枯叶覆盖的岩缝下方。
他单手抠开岩缝。
地下水声剧烈涌来,潮气裹着腥泥气息扑面而出。
李辰安沉身跃入。
暗河水势极猛,急流撞着两侧岩壁,碎浪四溅。
坎水珠的光膜将流水逼开三寸,没有一滴触碰到皮肉。
他顺着水流方向,半沉半浮地往前推进。
前方出现一道弯折,转过去,光线彻底断绝。
绝对的黑暗。
只剩水声。
李辰安调动归墟之眼,黑暗中的岩壁纹路逐渐清晰,水底的碎石棱角一一显形。
又推进百丈。
急流忽然变缓。
岩顶抬高,水面开阔了些许。
李辰安正要加快速度——
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寒凉,带着一股扑鼻腐臭。
他低头,归墟之眼穿透浑浊水流,看清了横亘在前方水道中央的东西。
一张玄铁铸造的大网。
网绳粗如拇指,节点处生有密密麻麻的倒刺,刃口向外,封死了整条水道。
网上,挂着三具尸体。
皮肉早已浮肿腐烂,被倒刺穿透锁死,随着水流一起一伏,散发出极浓的尸臭。
残破法袍上,还留着阵法灼烧留下的焦痕。
他们,比李辰安先到了这条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