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这一次比昨夜清楚得多。
甚至带着一点湿冷的笑意。
郑毅心头杀意一紧,神识猛然压去。
那高大死物像是被刺了一下,头一偏,蓝光忽地一闪。
下一瞬,它动了。
骨刃斜斩,速度快得像雪地里乍亮的一道白线。
乌沉几乎是本能地横矛去架。
铛!
一声脆响,乌沉只觉双臂一麻,手中骨矛竟被生生砍出一道裂口,人也被震退两步。
郑毅已从侧面逼近,短刀带着冰寒灵力,直取它颈侧。
那高大死物并不闪,而是左肩一抬,外翻肋骨迎着刀锋撞来。
刀刃切断两根肋骨,寒力透入,却只让它动作微微迟了一瞬。
反倒是断骨里喷出的灰白寒气近得惊人。
郑毅袖口一卷,灵力护住面门,顺势贴身切入,一掌按向它胸口。
砰!
灵力透体而入。
那高大死物胸口冰甲瞬间裂开。
可裂开的缝隙里,并不是脏腑,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灰蓝色雾核,里头夹着许多细碎骨片,像在互相咬合。
郑毅瞳孔一缩:“果然有核——”
他话还没说完,那高大死物胸前雾核猛地一震,一股强得多的死寒之力轰然反冲。
郑毅整个人被震退,靴底在雪地里犁出长长两道痕。
乌沉趁机再上,骨矛不再硬拼,而是专找关节缝隙扎。
可那高大死物明显比前面三具活得“聪明”,身形一扭,竟避开矛尖,骨刃反撩。
乌沉胸前皮甲被划开一道长口,幸亏躲得快,只破了外层。
“它在学。”郑毅冷声道。
“什么?”
“它在看我们的出手。”
高大死物果然没有追着乌沉砍第二刀,而是后退半步,头微偏,像在衡量。
紧接着,它脚下雪面忽然爆开。
不是它自己发力,而是雪下有什么东西一起钻了出来!
七八只灰白骨手破雪而出,猛地抓向两人脚踝。
乌沉反应极快,一矛扫断三只。
郑毅则直接灵火灌地,脚下轰地一声腾起一圈火浪,骨手在火里噼啪作响,纷纷蜷曲。
可这一瞬的耽搁,已足够那高大死物拉开距离。
它转身便往北掠去。
乌沉喝道:“追!”
两人同时冲出雪谷。
那高大死物速度快得惊人,掠雪而行时几乎不留痕,只偶尔有骨刃划过冰壳,带起一串浅白火星。
郑毅神识紧咬不放。
它并不是胡乱逃,而是直奔北边更低的一片地势。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更重的水腥和寒霜味。
乌沉脸色越来越沉。
“前面快到湖了。”
“白骨湖?”
“对。”
郑毅没有减速。
那高大死物忽然回头,冰壳下的蓝光闪了一下。
郑毅耳边又是那个声音。
这一次不止一个字。
“下……来……”
声音像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水流撞骨的空响。
乌沉显然听不见,只看到郑毅眼神变冷。
“它在说什么?”
“叫我下去。”
乌沉骂了一句荒原话,脚下更快。
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一大片湖面出现在雪原尽头。
白骨湖。
它比郑毅想象中更大,也更静。
湖面大半封着冰,可不是完整的平整冰层,而是一块块断裂后重新冻合的冰板,彼此交错,缝隙间露出极黑的水。
岸边没有树,只有乱石和一圈被风磨白的骨头,散得很自然,仿佛真的被浪一点点推上来。
最诡异的是湖中心。
那里的冰不是白的,而隐隐发灰,像下面沉着大片阴影。
高大死物掠到湖边,没有停,直接踏上一块裂冰。
乌沉猛地刹住脚:“不能再快了!这冰不实!”
郑毅也停下半步。
高大死物站在一块斜倾的冰板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活物情绪,却偏偏有种近乎嘲弄的意味。
下一瞬,它骨刃抬起,猛地刺入自己脚下冰层。
咔!
整块冰板裂开,黑水翻涌而上。
它整具身体直直沉了下去。
没有挣扎,像回了家。
乌沉冲到岸边时,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点灰白色沉入黑水。
湖面咕嘟冒了两个泡,很快又平了。
“妈的。”
乌沉狠狠一矛扎进岸边冻土,矛杆都在震。
郑毅站在湖边,神识压入水下。
可这水太冷,也太沉。
神识往下探出不过十余丈,便像被无数细小冰针扎住,开始发涩、发滞。
再往下,不是更清楚,而是更混乱。
像有很多碎念、很多残缺视线在水里浮着,一碰就黏上来。
郑毅果断收回神识,脸色微白了一线。
乌沉注意到了:“下面有什么?”
“不止一个东西。”郑毅盯着黑水,“像有很多残骨、很多断念,缠在一起。”
“能下去杀吗?”
郑毅没立刻答。
湖边风大,吹得人眼角发紧。
他低头看那水。
水色太黑,黑得像把光都吃了。冰缝边缘结着一层灰白薄霜,和灰鹿部猎手伤口上的很像。
乌沉又问了一遍:“能不能下?”
郑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能下,不代表该下。”
“你怕出不来?”
“我怕下去之后,连要杀的是什么都找不到。”郑毅道,“它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又故意在我们面前沉下去,就是想让我追。”
乌沉皱眉:“你不是会神识?”
“这里的水对神识压制很重。越往下越乱。”郑毅看向湖心那片发灰的冰区,“而且下面未必只是水。”
乌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跟父亲来过湖外一次。他不让我靠近,说湖底像蜂巢。”
“蜂巢?”
“他说踩下去,下面不是平的。”乌沉道,“像有很多空层,很多窟窿,水在里面转。掉进去的人,不会直直沉到底,会先被卷走。”
郑毅眼神沉了沉。
这就更不能冒然下去了。
他虽是修士,可现在修为还没恢复到足以在这种诡异湖水里来去自如。若只是单纯冰水,靠灵力护体尚可强闯,可若下方还有窟窿、裂洞、活着的死物群,再加上神识受阻——
太险。
乌沉盯着湖面,像是在压火。
“就这么让它逃了?”
郑毅道:“今天是。”
乌沉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一声。
“灰鹿部的人多半就是被它们拖下去的。”
“也可能不全是它们。”郑毅道。
乌沉转头:“什么意思?”
郑毅蹲下,在岸边捡起一截半埋雪里的骨片。骨片不大,白得发灰,边缘有细细的磨痕,像被水冲过很久。
“刚才那只高大的东西,动作像兵器手。前面三具更像杂骨拼起来的傀。”他把骨片翻过来,给乌沉看上面的刻痕,“这不是自然裂的。”
乌沉眯起眼。
骨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弯纹。
不像天生骨纹,像被什么慢慢刻进去的。
“你是说……有人弄出来的?”
“未必是人。”郑毅道,“但至少不是单纯尸变。”
乌沉看着那湖,声音低下来:“那就更该下去。”
郑毅站起身:“我知道。”
“你还回去?”
“回去。”
乌沉一怔。
郑毅看向他:“我不是怕。我是现在下去,大概率白死。”
乌沉沉默。
风吹得两人衣角都在抖。
过了一会儿,乌沉才道:“你想怎么做?”
郑毅看着湖面那一块块裂冰,忽然问:“你们荒原上,有没有让水退掉的法子?”
乌沉愣住:“什么?”
“不是一桶一桶舀,是大规模让湖水降下去。”郑毅道,“改流、放水、截口,或者把冰下的水抽空一部分。”
乌沉盯着他看了几息,像在确认他不是随口发疯。
“你想把湖弄干?”
“至少先降下去。”郑毅道,“让我能看见下面一层是什么。”
乌沉喉结动了动:“这湖很大。”
“我看见了。”
“不是十几个人刨沟就能放掉的那种大,是几部人一起围着走半天都没绕完的那种大。”
“我知道。”
乌沉还是皱着眉:“而且湖不是死湖。下面连着冰脉,连着更深的水。你放一边,别处可能又渗回来。”
郑毅没有急着争,只道:“所以我得回去问骨婆。你们在这里活得久,知道的法子比我多。”
乌沉望着黑水,半晌才点头。
“回。”
两人返程时,都比来时沉默许多。
走出一段后,乌沉忽然道:“你刚才若真要下,我会跟。”
郑毅看他一眼:“然后一起死在下面?”
乌沉道:“也可能一起上来。”
“你赌性不小。”
“荒原人很多时候不是赌,是没得选。”乌沉道。
郑毅道:“今天有得选。”
乌沉没再说话。
太阳已经出来了,却没什么暖意。雪地被照得刺眼,远远能看见黑岩部石墙上巡望的人影。
赤牙显然一直守着,看到两人回来,远远就从墙头跳下来,跑得雪沫乱飞。
“怎么样?看到了什么?有没有骨头自己跑?有没有打起来?谁赢了?”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跑到近前才发现乌沉皮甲被划开,郑毅耳侧也有一道浅浅血痕,顿时脸色变了。
“真打了?”
乌沉把他拨开:“先回去。”
赤牙一路倒着走,还在追问:“白骨湖长什么样?真有眼睛吗?那东西是不是会说话?你们怎么没带一块骨头回来给骨婆看?”
郑毅道:“你要是再问,我就带你去看。”
赤牙立刻闭嘴。
……
骨婆正在药屋门口熬汤。
她看见两人回来,先看了看手脚,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冷着脸道:“进去说。”
屋里火烧得很旺,一进门,冻在衣服外层的霜就化了些。
骨婆给乌沉扔了一包药粉,又看向郑毅耳侧那道血口。
“坐下。”
郑毅道:“不用,皮外伤。”
“我让你坐就坐。”
郑毅只得坐到火盆旁的木墩上。
赤牙跟条影子似的也钻进屋,被骨婆一杖点住胸口。
“站门边听,不许插嘴。”
赤牙小声嘟囔:“那还听什么。”
骨婆没理他,一边把药粉按进乌沉胸前划口,一边问:“看见了什么?”
乌沉把乱石区、雪谷、三具死物和最后那高大东西都说了一遍。
他说得短,可每一句都让屋里更安静一分。
两个原本在角落整理药草的女人都停了手。
骨婆听到“胸口有核”时,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听到“它自己沉进湖里”时,她重重吐了口气。
“果然还是湖的问题。”
郑毅抬头:“你以前真不知道湖下怎么回事?”
骨婆摇头:“知道一点传下来的影子,不知道里头真东西。老一辈当年活着回来的,也都没讲明白。像是不能讲,也像是讲不出来。”
赤牙忍不住插了一句:“会不会是他们自己也没看懂?”
骨婆冷冷看过去:“会不会是你话太多?”
赤牙缩回门边,不吭声了。
郑毅问:“白骨湖有出水口吗?”
骨婆一愣:“什么口?”
“水往哪走。若是一潭死水,总有漫出来的时候。若不漫,就得有地方泄。”
骨婆想了想,看向乌沉。
乌沉道:“西南边有一道低谷,春末大化雪时,湖水会往那边漫一点。但平时看不出流。”
“地下呢?”
“地下谁看得见。”
郑毅沉默几息,直接问出心里那句:“有没有把水抽干的可能?”
屋里一下静了。
连赤牙都把眼睛瞪圆了。
骨婆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忽然说要把天掀开的人。
“你再说一遍。”
“把湖水抽干,或者至少抽下去一大截。”郑毅道,“让我能看见底下第一层,或者逼那东西露出来。”
赤牙没忍住:“你疯了吧?那是湖,不是洗肉盆。”
骨婆这次却没骂他。
她还真低下头想了起来。
火盆里的木炭轻轻炸响,屋里药味和熬汤味一层层翻上来。
过了许久,骨婆道:“抽,不可能。至少靠人力不可能。黑岩部加上附近几部人,拿骨盆舀一冬天,也舀不掉湖边一角。”
郑毅点头:“纯舀肯定不行。别的法子呢?”
“掘沟放水?”
“可以。”
乌沉皱眉:“得先知道哪边最低。”
骨婆道:“西南低谷是低,可那只是地面低。湖底什么样,没人知道。你挖过去,若底下还有石脊拦着,水一样出不来。”
郑毅道:“若先炸开呢?”
骨婆抬眼:“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