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听了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捕捉到了冯源话语里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冯源说的是唐代用纸和唐代用墨。在古玩鉴定这个行当里,这种措辞的差别非常微妙,那道鸿沟,正是陈阳此刻要利用的空间。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试探:“冯馆长,既然您说它不能证明是刘禹锡写的,那您能不能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想——它也不能说明,就不是刘禹锡写的,对吧?”
冯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陈阳,像是在琢磨他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弯弯绕。
杜明德在旁边放下茶杯,看着冯源说道:“冯馆长,在古玩鉴定这个行当里,有一种东西叫‘灰色地带’。”
“一幅字,它没有破绽,但也没有证据。”杜明德摊开双手,“它处于‘没法证明、也没法证伪’的中间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鉴定师能做的选择有两种——要么因为‘没有证据’而保守地拒绝给它定性,要么因为‘没有破绽’而开明地承认它有可能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冯源的眼睛:“冯馆长,陈阳的意思是,不需要您在这幅字上签字说这是刘禹锡的真迹。”
“他只需要您做一个说明,说‘这幅字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和研究意义’。”
杜明德说完轻轻一笑,“这句话不涉及真伪判定,只涉及价值判断。您作为沪上博物馆的馆长,对一件纸墨俱古、风格端正的作品做这样一个客观的价值判断,应该不违背您的职业操守吧?”
冯源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那盆文竹的叶子在微风中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展开的《陋室铭》上,落在那微黄的纸面和沉静的墨色上,像是在跟那幅字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那是一个人在做重要决定之前本能的、无意识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冯源抬起头看着陈阳,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的苦笑:“陈老板,你眼力极高,嘴巴真是会说话,你说得我好像不签这个字就是不讲道理似的。”
陈阳也笑了,:“冯馆长,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逼您一样,我不是逼您。”
“我个人就是是觉得,这幅字值得您帮这个忙。它纸是唐代的,墨是唐代的,风格端正而沉静,即使不能证明它出自某位大家之手,它也依然是一件值得被研究和保护的东西。”
“您作为博物馆的馆长,看到这样的东西,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吧?”
冯源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被说服后的无奈,他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重新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字。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陈阳,声音带着一种认真:“陈老板,虽然你和杜老板说的完全在道理,但这份证明,我也不好随便开。”
冯源重重叹了一口气,“我需要跟其他几人研究一下,这样,三天后我给您消息如何?”
陈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之后重重拍了一下大腿,“也行,毕竟是沪上博物馆,冯馆长我理解!”
“但冯馆长,这次来,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杜明德听到这里一愣,侧头看向过来陈阳,这小子来的时候也没说有别的事情需要找冯源呀!
冯源微微一愣:“什么事?”
陈阳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的语气:“冯馆长,我知道吴王夫差盉在哪里。”
“而且我可以帮您买回来,之后捐赠给沪上博物馆!”
陈阳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冯源和杜明德两人都呆呆的看向了陈阳。
冯源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的老花镜刚刚摘下来,正要放回桌上,听到陈阳这句话,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中,老花镜的镜腿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
目光直直地落在陈阳脸上,那种目光里不再有刚才的审慎和推拒,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微微放大的瞳孔。
“陈老板,你……你说什么?”冯源的声音有些发紧,“吴王夫差盉?你说的是哪一件?”
陈阳看着他,嘴角那丝从容的笑意没有散去:“还有哪一件?就是春秋晚期吴王夫差铸造的一件青铜酒器呗,这世上难道还有其他的吴王夫差盉?”
冯源慢慢地把老花镜放回桌上,然后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陈阳:“那件东西……陈老板,你怎么确定是吴王夫差盉?还有,你在哪儿看到的?”
陈阳嘴角翘起,微微一笑,翘起了二郎腿:“冯馆长,去年我没事去港城荷里活,在一家文物商店看到的。至于怎么确定么......”
陈阳打了一个响指,“那件青铜器有一个制作精美的龙形提梁,内部中空,由无数条小龙相互纠缠交结而成,花纹细如发丝极其繁复。”
“这种工艺叫透雕交龙纹,提梁中段故意留空方便提拿。”陈阳说完,往前一探身子,“至于我怎么确定的,非常简单。”
“盉的肩上有一周不怎么清晰的铭文,吴王夫差吴金铸女子之器吉!”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解释其含义便是:吴王夫差用吴国的吉金为一位女子所铸青铜器,冯馆长,对吧?”
冯源直接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陈阳,“陈老板,你此话当真?”
陈阳默默点点头,“当时店主要价120万港币,很显然他是知道这东西价值的。”
“我之所以没有买下来,是因为这种物件,我无法从港城带回大陆。”说着,陈阳举起手臂,摊开手掌,“如果冯馆长喜欢,您可以亲自去港城看看,我可以出资,帮你们买下来!”
冯源起身来回踱步,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重新回到他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馆徽的空白信笺,拿起笔,开始写。
他的字写得工整而端正,每一笔都落在实处,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地完成一件需要负责任的事情。
陈阳和杜明德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冯源放下笔,把那张信笺拿起来吹了吹,递给了陈阳。陈阳双手接过来,放在手里,感觉到那份信封的纸面上还有着笔尖刚刚划过的微微温度。
“陈老板,我帮你开的这份文件,不是以‘鉴定书’的名义,是以‘馆藏研究建议’的名义。”
冯源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的跟陈阳说道,“我在上面注明了——‘经初步观察,此件作品用唐代硬黄纸书写,墨色为唐代松烟墨特征,书法风格端正古朴,具有较高的历史研究价值和艺术参考价值。’”
他顿了一下,强调了一句:“这上面没有任何是真迹的认定,不会出现任何确定的字样。”
“它就是一份客观的、描述性的研究建议。你用这份文件去做什么,那是你的事,但博物馆的公信力不会为这份文件的后续用途背书。”
陈阳将信纸折好,放进冯源递到自己手里,一个印着博物馆名称的信封里,心里涌起一阵踏实的、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的感觉。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冯馆长,这样足够了,谢谢您。”
“陈老板,”冯源的声音带着一种坦诚,“咱们把丑话说前头,这份东西,只能用在合理的范围内。”
“如果有人用它去做不正当的事,我想你也知道后果!”
陈阳把信封小心地收好,放进公文包的内层,然后抬起头看着冯源,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冯馆长,您放心,这份文件我不会乱用的。”
“冯馆长,吴王夫差盉的事,就算您不帮我开这份证明,我也会告诉您。”
“因为那件东西不应该继续流落在私人藏家的仓库里,它应该回到博物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
说着,陈阳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放柔和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今天既然来了,正好把这件事也跟您提一下。”
“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抽时间去港城荷里活那家文物商店去看看,我可以出资购买下来,之后捐献给沪上博物馆!”
冯源微微点头,看着陈阳,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刚才的审视和为难,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温度的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朝着陈阳和杜明德的方向举了举,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认可意味的致意。